第299章 说书醒世,戏谑生春

司仪的声音刚落,舞台之上,便有一道身影缓缓登台。

那人身着深青色长袍,外罩玄色鹤氅,腰间系着一条暗红色的丝绦,步履稳健,气度从容。他左手执一柄乌木折扇,右手托一方红木醒木,发髻高挽,长髯飘洒,正是京城清音阁的柳敬亭。

今日的他,与往日茶馆中那副随意模样截然不同。长袍是新裁的,料子细腻,绣着暗纹云鹤,在灯火下隐隐泛光。这是礼部特意为他准备的——毕竟是要在天子面前、在万民瞩目之下登台,岂能寒酸?

台下顿时爆发出雷鸣般的欢呼!

“柳先生!”

“柳先生来了!”

“说一段!说一段!”

那些平日里常去清音阁听书的百姓,此刻如同见了亲人,激动得手舞足蹈。而那些未曾听过他说书的官员,也纷纷颔首致意——柳敬亭的名头,在京城可是响当当的,谁人不知?

柳敬亭微微一笑,朝台下拱手作揖,不卑不亢,从容自若。

他走到舞台中央的桌案后,将醒木放下,折扇展开,轻轻摇了摇。

那扇面上,写着四个大字:

“舌灿莲花”。

全场,瞬间安静下来。

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他身上。

柳敬亭清了清嗓子,折扇一合,在桌上轻轻一敲——

“啪!”

醒木落下,说书开场。

“诸位看官,今儿个是除夕之夜,新春大典,天子与民同乐,万姓共庆升平。老朽不才,承蒙礼部抬爱,得以登台献丑。”

他顿了顿,折扇轻摇,目光扫过台下黑压压的人群:

“头一段,便给诸位讲讲那‘年兽’的来历。这故事,前些日子老朽在清音阁说过几回,可每每说到紧要处,总得留个扣子——‘欲知后事如何,且听下回分解’。”

台下顿时响起一阵善意的哄笑。

柳敬亭也笑了,折扇一合:

“可今儿个不同。今儿个是新春大典,陛下在上,万民在下,老朽若还敢卖关子,那可真是不知死活了!”

众人哄堂大笑。

柳敬亭敛了笑容,神色一正,折扇轻轻敲了敲桌面,缓缓道:

“话说上古之时,天地初开,万物始生。在那遥远的东海之滨,有一头巨兽,名曰‘年’。”

“这年兽,头生独角,身披鳞甲,双目如炬,吼声如雷。它平日里蛰伏海底,沉睡不醒。可每到岁末,除夕之夜,它便会从海中跃出,登陆上岸,吞噬牲畜,祸害百姓。”

“那一夜,家家户户紧闭门窗,不敢出声。可那年兽嗅觉灵敏,总能寻到有人之处,破门而入,为害一方。”

柳敬亭的声音低沉而缓慢,仿佛将那上古的恐怖,一点一点铺陈在众人眼前。台下鸦雀无声,人人屏息凝神。

“如此过了数百年,百姓苦不堪言,却又无可奈何。”

“直到有一年,一位白发老者来到村中。他对村民们说:‘年兽虽凶,却有三怕——怕红色,怕火光,怕响声。’”

“村民们将信将疑,可眼看除夕将至,也只得死马当活马医。他们砍来竹子,堆在村口点燃,竹节爆裂,噼啪作响;他们在家门口挂上红布,贴上红纸;他们整夜不睡,敲锣打鼓,燃起火把。”

柳敬亭的声音渐渐激昂,折扇在手中轻击,模拟着竹节爆裂的声响:

“那一夜,年兽果然来了。它刚靠近村口,便被那冲天的火光吓得倒退三步;紧接着,竹节爆裂的巨响震得它两耳轰鸣;再定睛一看,满村都是红彤彤的颜色,它最怕的东西全齐了!”

折扇猛地一合,在桌上重重一敲!

“年兽吓得掉头就跑,逃回东海,再也不敢上岸!”

柳敬亭长舒一口气,折扇轻摇,语气恢复了平日的悠然:

“从此以后,每年除夕,百姓们便燃爆竹、贴红纸、点灯火、守岁夜,以驱年兽,保平安。这便是‘过年’的由来。”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台下,微微一笑:

“这故事,老朽说了几十年,今儿个总算一口气讲完了。”

台下,先是短暂的寂静。

随即,爆发出震天的喝彩!

“好!”

“讲得好!”

“柳先生厉害!”

百姓们欢呼雀跃,掌声如雷。那些官员们,也纷纷抚掌赞叹,连连点头。

小塔台上,萧景琰端坐珠帘之后,唇角微微上扬。

这老头,总算没来一句“且听下回分解”。

他正想着,却见柳敬亭接过台下递来的一碗酒,仰头一饮而尽。

那酒碗放下,柳敬亭脸上泛起一丝红光,他豪迈地一挥手:

“诸位看官,今日新春佳节,普天同庆!老朽讲得痛快,你们听得可还尽兴?”

“尽兴!”台下齐声高呼。

柳敬亭哈哈一笑:

“既如此,老朽便再讲一段!”

此言一出,全场再次沸腾!

“好!”

“柳先生再来一段!”

“讲什么都行!”

萧景琰也忍不住笑了。

这老头,倒是个懂气氛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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柳敬亭待掌声稍歇,折扇轻摇,缓缓道:

“这第二段,老朽要讲的,是一个发生在咱们大晟的故事。这个故事,与过年有关,与灯笼有关,更与——‘孝心’有关。”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台下,声音渐渐沉静下来:

“故事的名字,叫做——”

折扇一合:

“《灯笼上的名字》。”

全场,瞬间安静。

柳敬亭的声音,在夜空中缓缓铺开:

“话说,在咱们大晟某处,有一座镇子。这镇子不大,却也热闹。每年正月十五闹花灯,是整个镇子最盛大的节日。可诸位可知,在这镇子上,有一个奇特的规矩——”

“从大年初一开始,家家户户,都要在门口挂一盏灯笼。这灯笼,不是寻常的那种大红灯笼,而是‘姓名灯’。”

“何为姓名灯?就是那种普普通通的圆灯笼,白纸糊的,不描金,不画凤。但要在灯笼上,用毛笔端端正正写上全家老少的名字——一个都不能少。”

柳敬亭折扇轻摇,娓娓道来:

“据说,这是为了让年神看清楚,这家有几口人,都有谁。好把福气均匀地分给每个人,不偏不倚,不落一人。”

“这规矩传了不知多少代,镇上的人也都守着。年年如此,岁岁皆然。”

他顿了顿,话锋一转:

“镇子南边,住着一位姓周的工匠。这周工匠,祖辈三代都是扎灯笼的,手艺那是没得说。他扎的灯笼,骨架匀称,糊纸平整,点上灯,亮堂堂的,从不会歪不会倒。方圆百里,谁家要买灯笼,第一个想到的准是他。”

“可这周工匠,有个规矩——不赊账,不讲价。”

柳敬亭学着周工匠的口吻,粗声粗气道:

“‘十两黄金不赊账,三文铜钱不让价!童叟无欺,概不例外!’”

台下传来一阵轻笑。

柳敬亭继续道:

“这一年大年初一,天刚蒙蒙亮,周工匠便把他年前扎好的灯笼,一溜儿摆在了门口。大大小小,红的白的,满满当当,煞是好看。”

“镇上那些财主乡绅,早早就来了。他们专挑那最大最红的,掏钱利索,拿了就走,生怕被人抢了先。”

柳敬亭正说着,忽然压低了声音,语气变得柔和起来:

“就在这时,人群中钻进来一个小丫头。”

“那丫头约莫七八岁年纪,穿着一身打着补丁的花袄,脸蛋冻得通红。她站在周工匠的摊子前,小手紧紧攥着几个铜板,怯生生地,不敢上前。”

“周工匠抬头一看,认得这丫头。是镇北刘寡妇家的独女,叫阿莲。”

他叹了口气,语气中带着几分怜惜:

“这刘寡妇,身子弱,常年吃药,家里穷得叮当响。她那男人,三年前出门做工,一去就没了音信,也不知是死是活。留下这母女俩,相依为命,日子过得紧巴巴的。”

“阿莲站在摊子前,看了好一会儿,才鼓起勇气,走上前去,小声道:‘周爷爷,我……我想买一盏灯笼。’”

柳敬亭模仿着阿莲的声音,怯生生的,带着几分不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