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天后,申海又下雨了。
并非是夏天那种倾盆的暴雨,而是秋天特有的、绵密而阴冷的细雨。
就像无数根细针,从灰蒙蒙的天空里无声地扎下来。
法租界的梧桐叶被雨水打落,铺在柏油路面上,金黄色的叶片被车轮碾过,嵌进湿漉漉的沥青里,像一块块褪色的补丁。
十六铺码头的石板路被雨水浸成了深黑色,仿佛一面被打湿的镜子,倒映着铅灰色的天空和匆匆走过的人影。
外滩的欧式建筑在雨雾中失去了往日的轮廓,只剩下一个个灰蒙蒙的影子。
虹口的日本人商铺早早拉下了铁帘,横滨正金银行门口的两个日本兵缩在门廊下,步枪竖在腿边,呼出的白气在阴雨中迅速消散。
虹口公园的长椅上没有人,雨水从长椅的木条缝隙里滴落,在地上汇成一条条细小的水流。
四川北路上的有轨电车叮叮当当地驶过,车窗玻璃上蒙着一层雾气。
车厢里挤满了下班回家的工人,肩膀挨着肩膀,呼吸在密闭的空间里混合成一股潮热的、带着汗味和烟味的气息。
没有一人说话。
所有人都在节省力气,像这座城市本身一样,在雨中沉默地喘息。
南京路上的霓虹灯依旧亮着。
先施公司、永安公司、大新公司,三座百货大楼的灯火在雨雾中晕开,犹如三团彩色的迷雾,照得湿漉漉的柏油路面泛着红红绿绿的光。
橱窗里陈列着从欧洲运来的最新款大衣和皮鞋,塑料模特的脸被雨水模糊了,像一群没有五官的鬼魂。
穿着考究的洋人和珠光宝气的中国贵妇撑着伞从橱窗前走过,高跟鞋敲在石板路上,发出清脆而空洞的嗒嗒声。
就在同一时刻,三个街区之外,一条阴暗狭窄的弄堂里,一个黄包车夫正蹲在屋檐下啃冷饭团。
雨水顺着屋檐滴在他肩头,他浑然不觉,只是机械地咀嚼着,目光空洞地盯着对面墙壁上被雨水冲刷出的霉斑。
他的黄包车停在弄堂口,车篷上积了一汪水,在风中轻轻晃荡,像一面没人要的旗。
这便是1938年秋天的申海。
一面是霓虹,一面是霉斑。
一面是爵士乐和香槟,一面是冷饭团和雨水。
中间只隔着三个街区——和一条看不见的鸿沟。
陈轩站在华懋饭店七楼的窗前,望着这座城市在雨中沉默。
窗玻璃上结了一层薄薄的水雾,他把手掌贴上去,冰凉的感觉从掌心渗进来。
雾气被掌心的温度化开一小块,透出外面被雨水模糊的霓虹灯光,红的绿的黄的蓝的,像一幅被水泡过的油画。
黄浦江在雨幕中泛着铅灰色的光,好似一条即将断气的巨蟒,缓慢地、疲惫地向东蠕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