磕完了头,烧完了香,什么动静都没有。
张文远不死心,第二天又供,第三天又供,一连供了七天。
到了第七天夜里,他正跪在香案前头磕头,忽然觉得屋子里头起了一阵风,香案上的蜡烛晃了几晃,却没灭。然后他就看见香炉里的烟不往上走了,而是往旁边聚拢,慢慢地聚成了一个模糊的人形。
那个人形越来越大,越来越清楚,最后变成了一个白胡子老头,穿着青布长衫,手里拄着一根拐杖,笑眯眯地看着他。
“起来吧,别磕了。”老头声音不大,却清清楚楚地传到耳朵里,“你这孩子倒是实诚,供了七天,头都磕肿了。”
张文远又惊又喜,砰砰砰又磕了三个响头:“胡三太爷!您老人家可算来了!”
老头摆了摆手:“什么太爷不太爷的,我就是你们张家供奉过的一个老狐仙,道行不深,本事不大,在咱们胡家里头排老三,你叫我胡三叔就行了。”
张文远赶紧把事情说了一遍。
胡三叔听完,捋了捋胡子,沉默了半天,最后叹了口气:“这事不好办。”
“怎么不好办?”
“那个赵德茂,你知道他为什么敢这么无法无天?”胡三叔指了指东北方向,“他家里供着一位五通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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张文远心里一沉。五通神,那可是南方传来的邪神,好淫祀,喜血食,谁供了他,他就能保佑谁家财源广进、人丁兴旺。可代价也大,五通神贪得无厌,供品稍有不如意就要作祟,轻则家宅不宁,重则人口伤亡。可赵德茂那种人,为了发财什么事都干得出来,供五通神对他来说算得了什么?
“五通神道行不浅,”胡三叔说,“我要是硬碰硬去跟他斗,只怕讨不了好。再说了,这事说到底也不是我能管的。我是保家仙,只管保一家平安,不管伸冤报仇。你要我帮你去找赵德茂的麻烦,那是坏了规矩。”
张文远急了:“胡三叔,那您说怎么办?难道就看着赵德茂逍遥法外,素梅姑娘白白死了?”
胡三叔看了他一眼,忽然笑了:“你这孩子,跟那个女鬼非亲非故的,怎么就操上这份心了?”
张文远一愣,脸慢慢地红了。
胡三叔哈哈大笑起来,笑得拐杖都拿不稳了:“好好好,我明白了。行吧,我虽然不能直接帮你对付那个五通神,但我可以给你指条路。咱们这清苑县往南走三十里,有个清风岭,岭上住着一位白老太太。”
“白老太太?”
“对,白老太太。她老人家可不是一般的仙家,她是地府派在人间的阴差,专门管阴阳两界那些扯不清楚的事。她手下有一帮鬼卒,专门收拾阳间那些为富不仁、作恶多端、死了以后阴司又暂时管不着的活人。你要是能请动她老人家出面,赵德茂那点破事,也就是她老人家一句话的事。”
张文远大喜:“那我明天就去请!”
胡三叔摇了摇头:“你别高兴得太早。白老太太这个人,脾气古怪得很,不是什么人都见的。你得带着诚心去,带足供品,到了清风岭底下,三拜九叩地上山,一步都不能少。她要是不见你,你就跪在山门外头,跪到见她为止。”
说完,胡三叔的身形慢慢变淡,最后化作一缕青烟,钻进了香炉里。
张文远朝着香炉又磕了三个头。
五、上山
第二天天还没亮,张文远就起来了。他把家里仅剩的一点钱全拿了出来,买了香烛纸钱、猪头三牲,又借了邻居一头驴,驮着东西往南走了三十里,到了清风岭。
清风岭不大,就是一座土山,长满了松柏。山脚下有一条小路,弯弯曲曲地通上去。张文远把驴拴在山脚下,把供品背在身上,跪下来磕了一个头,然后站起来走三步,又跪下磕一个头。
他就这么三步一叩、九步一拜地往山上走。膝盖磕破了,额头磕肿了,他也顾不上。走了整整一个上午,日头都偏西了,他才爬到半山腰。
半山腰上有一道石门,石门两边站着两个黑漆漆的人影,仔细一看,不是人,是两尊石像,一个黑脸,一个白脸,手里拿着铁链和哭丧棒,跟城隍庙里看到的牛头马面差不多。
张文远知道,这就是胡三叔说的“山门”了。他放下供品,在山门前跪了下来,恭恭敬敬地说:“清苑县张文远,有冤情求见白老太太,烦请二位通禀。”
那两个石像纹丝不动,跟死的一样。
张文远也不急,就那么跪着。太阳从西边落下去,月亮从东边升起来。山风呼呼地吹,吹得松树呜呜响,像是有人在哭。张文远又冷又饿,膝盖疼得像是要断了,可他咬着牙一声不吭。
到了半夜,石门里头忽然传出一个声音,沙哑沙哑的,像是个老婆婆:“进来吧。”
石门无声无息地开了。
张文远爬起来,腿都跪麻了,一瘸一拐地走进去。石门后面是一条长长的甬道,两边点着长明灯,绿莹莹的光,照得人心里发毛。走了约莫一盏茶的工夫,眼前豁然开朗,是一间石室,石室正中摆着一把太师椅,椅子上坐着一个老太太。
这老太太看着七八十岁,满头白发,脸上皱纹堆叠,可那双眼睛亮得像两盏灯,炯炯有神地盯着张文远。她穿着一身黑绸子的褂子,手里拄着一根红漆拐杖,拐杖头上雕着一个鬼头,栩栩如生。
“张文远,”白老太太开口了,声音不大,可每个字都像钉子一样砸在耳朵里,“你一个教书先生,不好好在家里教学生,跑到我这山上来做什么?”
张文远扑通一声跪下,把白素梅的事一五一十地说了,从赵德茂打死白守义,到逼死白素梅,再到白素梅的鬼魂在槐树底下哭了三年,全说了一遍。
说完,他磕了个头:“白老太太,赵德茂作恶多端,阳间的王法管不了他,阴司的规矩又暂时不能拿他,可难道就让他这么逍遥下去?素梅姑娘死得冤,求您老人家替她做主!”
白老太太听完,沉默了半天,忽然哼了一声:“你倒是会多管闲事。那个白素梅是你什么人?是你亲戚?是你朋友?还是你相好的?”
张文远张了张嘴,说不上来。
“都不是,”白老太太又说,“你跟她素不相识,就在路上遇见了一回,她说了几句可怜话,你就替她跑前跑后,连膝盖都磕破了。张文远,你图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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张文远想了想,老老实实地说:“我什么也不图。我就是觉得,一个人不能这么白白死了。她活着的时候没人替她说话,死了以后连个上坟的人都没有。我要是也当不知道,那这个世上还有什么是非黑白?”
白老太太盯着他看了半天,忽然笑了。这一笑,那满脸的皱纹都舒展开了,看着倒有几分慈祥。
“你这孩子,倒是个实心眼。”白老太太拄着拐杖站起来,走了两步,又停下来,“赵德茂那个五通神,我知道,是从江西那边过来的,道行不浅,在我这地界上也盘踞了十几年了。我一直没动他,不是动不了,是不想惹那个麻烦。五通神的背后是南方的一些老东西,我一个老太太,犯不着跟他们翻脸。”
张文远的心沉了下去。
“不过——”白老太太话锋一转,“你说那个白素梅在槐树底下哭了三年,就是为了找个人听她说句话?”
“是。”
“三年啊,”白老太太叹了口气,“也是个苦命的孩子。行吧,这事我管了。不过丑话说在前头,我不能直接出手对付那个五通神,那是坏了规矩。但我可以给你指一条明路,剩下的要靠你自己。”
张文远大喜过望:“您说!只要能做到的,我什么都愿意做!”
六、夜闯
白老太太走到石壁前头,用拐杖敲了三下,石壁上裂开一条缝,露出里面一个暗格。她从暗格里取出一个黄布包袱,递给张文远。
“这里头有三样东西:一张符,一面铜镜,一截柳木。符是城隍爷的拘魂符,你贴在赵德茂家的大门上,能封住他家的门,让他三天之内出不了门。铜镜是照妖镜,能照出五通神的真身。柳木是打鬼柳,你用这截柳木打了五通神,他就得逃回南方去,三年之内回不来。”
张文远接过包袱,双手都在抖。
“还有,”白老太太又说,“赵德茂这个人,作恶太多,阳寿其实没剩多少了。你把他家的五通神赶走,没了庇护,他的那些罪孽就会自己找上门来。你什么都不用做,等着看就行了。”
张文远千恩万谢,转身要走。
“慢着,”白老太太叫住他,又拿出一根红绳,“这个也带上。那白素梅的坟在乱葬岗子上,你把她迁出来,找个好地方重新安葬。这红绳是阴司的引魂绳,你系在她的骨殖上,她就能跟着你走,不会走散。”
张文远接过红绳,眼眶一热,又磕了三个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