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夜遇
民国十六年,河北保定府清苑县有个教书先生叫张文远,三十来岁,是个本分人。
他爹走得早,娘也前两年没了,剩下他一个人住在村东头三间土坯房里,日子过得紧巴。文远这个人呢,读书还算用功,可就是命里不带功名,考了七八回秀才也没中,索性就在村里开了个私塾,教几个蒙童糊口。
那年秋天,村里有个大户请他去写寿帖,忙到天擦黑才往回走。张文远提着一盏纸灯笼,沿着田埂往东去。月亮倒是挺亮,照得地里白花花的,可他心里头总觉着哪儿不对劲,说不上来。
走到村口那棵老槐树底下,他忽然听见有人哭。
那哭声细细的,像是从地底下钻出来似的,又像是在耳朵边上贴着。张文远停下脚步,灯笼一晃,影影绰绰看见树底下蹲着个人。
是个姑娘,穿着月白色的衣裳,头发披散着,脸埋在膝盖里,哭得一抽一抽的。
“这位大姐,”张文远壮着胆子问了一声,“天这么晚了,你怎么一个人在这儿哭?是迷路了还是受了委屈?这地方不太平,早些回家去吧。”
那姑娘抬起头来。
借着月光一看,张文远心里头突地一跳。这姑娘生得可真俊,瓜子脸,柳叶眉,一双眼睛像是含着水似的,鼻梁挺直,嘴唇微微发白。只是脸上带着一股说不出的凄楚,让人看了心里发酸。
姑娘擦了擦眼泪,低声道:“先生不必问了,我是个苦命人,有家也回不得,有路也走不得。”
张文远一愣:“怎么个回不得?”
姑娘又哭了:“我……我不是这阳间的人。”
张文远手一抖,灯笼差点掉地上。他往后退了两步,后背撞在槐树上,纸灯笼晃来晃去,照得那姑娘的脸忽明忽暗。
可奇怪的是,他并不觉得害怕。
那姑娘身上没有半点凶气,反倒是透着一股淡淡的桂花香,闻着心里头安安静静的。
“你……你是……”张文远结结巴巴地问。
姑娘站起身来,朝他福了一福:“先生别怕,我若要害你,也用不着在这里哭了。我叫白素梅,原是隔壁赵家庄的人,三年前得了一场急病没了,就埋在村外那片乱葬岗子上。我本不该惊扰活人,可我心里头有件事放不下,在这槐树底下等了三年了。”
张文远咽了口唾沫:“什么事?”
白素梅抬起头看着他,眼泪又掉下来了:“我等一个人,能听我把生前的事说一遍。说完了,我心里头的苦也就散了,该投胎投胎,该消散消散。可三年了,这条路来来往往多少人,没有一个人肯停下来听我说一句话。”
张文远心里头酸了一下。他把灯笼挂到树枝上,在槐树底下的石头上坐了下来,拍了拍旁边的地:“你说吧,我听着。”
白素梅怔怔地看着他,眼泪簌簌地往下掉,半晌才道:“先生,你是第一个愿意坐下来的人。”
二、诉冤
白素梅在张文远旁边坐下来,离他三尺远,规规矩矩的,连衣角都没碰着他。
“我爹叫白守义,赵家庄的佃户,家里就我一个闺女。我娘死得早,我爹又当爹又当娘把我拉扯大。我十七岁那年,赵家庄有个财主叫赵德茂,看上了我,要纳我做小。我爹不答应,赵德茂就逼着我爹还债,我爹还不上,他就让人把我爹打了一顿。我爹本来就身子弱,这一打就落下了病根,拖了大半年,人也去了。”
白素梅说到这里,声音发抖,可她哭不出来——鬼是没有眼泪的,她只是在做哭的样子。
“我爹死后,赵德茂又来找我,说只要我跟了他,我爹欠的债就一笔勾销,还给我置办衣裳首饰。我不肯,他就叫人把我绑了去。我不从,一头撞在柱子上,就……就这么没了。”
张文远攥紧了拳头,牙齿咬得咯吱响。
“我死后,赵德茂怕事情闹大,连夜叫人把我抬到乱葬岗子埋了,连口棺材都没给。我爹的坟在赵家庄东边,我埋在西边,隔着七八里地,我连给我爹烧纸上香都做不到。”
白素梅说完这些,沉默了许久。
“先生,我告诉你这些,不是要你替我报仇。我只想有个人知道,世上曾经有过我这么一个人,我白素梅不是自愿死的,是被赵德茂逼死的。这就够了。”
张文远霍地站起来:“怎么能够了?他逼死了你爹,又逼死了你,这样的人不该遭报应吗?”
白素梅苦笑着摇头:“阳间有阳间的王法,阴间有阴间的规矩。赵德茂活着,我拿他没办法。我也去找过城隍爷告状,可判官说了,赵德茂阳寿未尽,且他做的事虽说伤天害理,可到底是阳间的事,阴司不能越界去拿人。除非他死了,下了阴曹,再一一清算。”
“那你就这么算了?”
“不算了又能怎样?”白素梅站起来,朝张文远又福了一福,“先生,今夜我把心里的话说出来了,也算是了了一桩心愿。多谢你听我说完,我这就走了。你是个好人,往后会有好报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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说完,她转身就要走。
张文远一把拉住了她的袖子——不对,是穿过了她的袖子,什么也没抓住。
“你等等!”张文远急了,“你要去哪儿?”
白素梅回头看他,月光照在她脸上,那表情说不上是笑还是哭:“鬼能去哪儿呢?回到该去的地方,等着慢慢消散呗。先生,后会无期了。”
她话音刚落,一阵风吹过,人就不见了。
张文远站在槐树底下,手里攥着一把空气,心里头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似的,难受得要命。
三、访查
那天晚上,张文远翻来覆去睡不着,天一亮就爬起来,往赵家庄赶。
赵家庄离清苑县不远,走半个时辰就到了。张文远在村口找了个晒太阳的老头打听:“老伯,跟您打听个人,赵德茂赵老爷住在哪儿?”
老头一听这名,脸上表情就变了,朝地上啐了一口:“你找他干什么?”
张文远没说实话:“我是教书先生,听说他家里要请西席,过来问问。”
“哼!”老头冷笑一声,“你趁早别去。那赵德茂是咱们这一带有名的恶霸,仗着家里有钱有势,霸占人家田地,逼死人命,什么缺德事都干得出来。去年他看上北边李家庄一个媳妇,硬是逼得人家夫妻离了心,最后那媳妇跳了井,一尸两命。这种人,你给他教书?不怕折寿?”
张文远心里一沉,又问:“那您知不知道,三年前他是不是逼死过一个姓白的姑娘?”
老头想了想,压低声音道:“你说的是白守义家那个闺女?可不是嘛!那姑娘叫素梅,多好一个人啊,硬是被赵德茂逼得一头撞死了。可怜白守义就那么一个闺女,也被他打死了。两条人命啊,可赵德茂有钱,上下打点了一番,什么事都没有。那姑娘就埋在村外乱葬岗子上,连个碑都没有。”
张文远又问了白守义的坟在哪儿,买了一刀黄纸,先去给他烧了。然后他又去了乱葬岗子,在那一大片荒草丛里找了半天,终于在南边一棵歪脖子柳树底下找到了一个不起眼的土包,没有碑,没有标记,要不是上面长了些草跟别处不一样,根本认不出来。
张文远蹲下来,用手把土包上的杂草拔了拔,又买了香烛纸钱,恭恭敬敬地烧了。他一边烧一边说:“素梅姑娘,你放心,你的事我知道了,我就不能当不知道。赵德茂那个人,阳间拿他没办法,阴间又有规矩管不了他,可我不信这个世上就没有公道了。”
纸灰被风吹起来,打着旋儿往上飘,像是在回应他的话。
四、求仙
张文远回到家,翻来覆去地想了好几天。他想去找县衙告状,可赵德茂有钱有势,连人命都能摆平,他一个穷教书先生去告,怕是连门都进不去。他想去找赵德茂拼命,可他是个文弱书生,去了也是送死。
想来想去,他想到了一个法子——请仙。
河北这地界,自古就有请仙的风俗。出马仙、保家仙、各路野仙,能请的多了去了。张文远小时候听他姥姥说过,他们张家祖上供过一位胡家的保家仙,是他太爷爷那辈从关东带过来的,后来家里败落了,香火断了,那位仙家也就走了。
他翻箱倒柜找了半天,在房梁上找到一个落满灰的木匣子,里面供着一张黄纸,上面写着“胡三太爷之位”几个字,已经模糊得快看不清了。
张文远把那张黄纸恭恭敬敬地请下来,擦干净了,重新摆上香案,又买了猪头、公鸡、白酒,摆得满满当当的。他跪下来磕了三个响头,说道:“胡三太爷在上,晚辈张文远,祖上曾供奉您老人家多年,后来香火断了,是晚辈的不是。如今晚辈有一桩冤情,求太爷显灵,指点一条明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