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天夜里,张文远就赶到了乱葬岗子。月光底下,他找到白素梅的那个土包,跪下来磕了个头,说了一声“素梅姑娘,得罪了”,就动手挖了起来。
土不算深,挖了不到二尺,就看见了白骨。张文远把骨头一根一根地捡起来,用一块白布包好,用红绳系住。刚系好,他就觉得身边多了一个人。
白素梅站在他旁边,脸上全是泪——不对,鬼没有泪,可她的表情就是在哭。
“先生……”她声音发颤,“你这是……”
“别说话,”张文远把白布包袱抱在怀里,“跟我走。”
他找了一处风水好的地方,在村东头的小河边,一棵大柳树底下。他连夜挖了一个坑,把白素梅的骨殖重新安葬了,又立了一块木碑,上面写着“白氏素梅之墓”。做完这些,天已经快亮了。
白素梅站在坟前,朝他深深拜了下去。
七、斗法
第二天晚上,张文远揣着那三样东西,摸黑去了赵家庄。
赵德茂的家在村中间,三进的大院子,青砖黑瓦,门口蹲着两个石狮子,气派得很。可张文远离那院子还有半里地,就觉得不对劲。那院子上空笼罩着一层黑气,像乌云一样,隐隐约约还能听见里面有怪声传出来,像是有人在哭,又像是有人在笑。
张文远深吸一口气,从包袱里掏出那张符,大步走到赵家大门口,把符贴在了门板上。
符一贴上,整扇大门猛地一震,发出“嗡”的一声,像是敲了一口大钟。紧接着,院子里传出一声怒吼,那声音又尖又厉,不像是人发出来的。
“是谁!是谁敢动我的地盘!”
大门从里面被撞开了,一团黑雾从院子里冲出来,黑雾中裹着一个东西,青面獠牙,身高三尺,头上长着角,浑身赤裸,看着又像人又像猴子。
五通神!
张文远掏出照妖镜,往那东西脸上一照。一道金光射过去,那东西惨叫一声,捂着脸往后退了好几步。照妖镜照出的真身,是一只巨大的黄鼠狼,尾巴足有三尺长,浑身散发着臭气。
“你一个小小凡人,也敢来管我的闲事!”五通神龇着牙朝他扑过来。
张文远手里的柳木狠狠地抽了过去。一柳木打在五通神身上,那东西发出一声撕心裂肺的惨叫,浑身的黑气散了一半,转身就跑。张文远追上去又是一下,五通神惨叫连连,化作一阵黑风,朝南边逃去了。
院子里,赵德茂已经出来了。他穿着一身绸缎睡衣,满脸横肉,小眼睛瞪着张文远,又惊又怒:“你是什么人?你把我家的神赶走了?”
小主,
张文远看着这个满脸横肉的中年男人,心里头的火一下子就窜上来了。他把照妖镜收好,冷冷地说:“赵德茂,你还记得白素梅吗?”
赵德茂脸色一变。
“白守义,白素梅,两条人命。”张文远一字一顿地说,“你以为你有钱有势,有邪神庇护,就没人能把你怎么样了?你等着吧,报应很快就来了。”
说完,他转身走了。
赵德茂站在门口,脸上的表情从愤怒变成了恐惧。他想追上去,可脚像是被钉在了地上,一步也迈不动。
八、报应
三天后,赵德茂疯了。
他先是胡言乱语,说看见一个穿月白衣裳的姑娘站在他床前,说要带他走。然后他开始浑身溃烂,长满了脓疮,疼得整夜整夜地嚎叫。请了多少大夫都看不好,吃了多少药都没用。
半个月后,赵德茂死了。
死的那天晚上,有人看见他家的院子里来了一顶轿子,四个黑衣服的人抬着,轿子落在他家院子里,赵德茂的惨叫声从屋里传出来,然后就没了动静。第二天早上,家里人发现他死在床上,眼睛瞪得大大的,嘴巴张着,像是被吓死的。
更奇怪的是,赵德茂死后第三天,他家的房子莫名其妙地起了火,烧了个精光。家里那些搜刮来的钱财,全都没了。
村里人都说,这是报应。
张文远把这些事都告诉了白素梅。
那天晚上,他坐在白素梅的坟前,烧了一刀黄纸,倒了一杯酒,自言自语似的说:“素梅姑娘,赵德茂死了,你的仇报了。你该走的路就走吧,别再耽误了。”
风从河面上吹过来,柳条沙沙地响。张文远觉得身边有个人坐了下来,还是隔着三尺远,规规矩矩的。
“先生,”白素梅的声音轻轻的,“谢谢你。”
张文远笑了笑:“不用谢。我就是个穷教书先生,能做的也就这些了。”
沉默了一会儿。
白素梅说:“先生,我要走了。城隍爷派人来过了,说我冤情已了,可以重新投胎了。”
张文远心里头像是被什么东西揪了一下,可他还是笑着说:“那好啊,投个好人家,下辈子别再受苦了。”
白素梅没有回答。
又过了一会儿,她说:“先生,我能求你一件事吗?”
“你说。”
“每年清明,你能来给我烧张纸吗?不用多,一张就行。我就是……想有个人记得我。”
张文远鼻子一酸,眼泪差点掉下来。他用力点了点头:“行,我答应你。”
风停了,柳条不摇了。
张文远转过头,身边什么也没有了。只有月光照在地上,白花花的,像是下了一层霜。
他坐在坟前,把那杯酒慢慢洒在地上,又坐了很久很久,直到天边泛起了鱼肚白。
尾声
从那以后,每年清明,张文远都会到白素梅的坟前烧纸。他后来一直没有娶亲,有人说他是在等一个不可能等到的人,也有人说他早就把心给了那个再也见不着的人了。
村里的老人说,有一年清明下大雨,河水涨了,桥都冲断了,可张文远还是趟着齐腰深的水去了。回来以后发了好几天的烧,差一点就没了。有人问他值不值得,他笑了笑,什么也没说。
又过了好多年,张文远也老了。那年冬天,他病得厉害,躺在床上起不来了。腊月二十三,过小年那天晚上,邻居去给他送饺子,发现他已经走了。
他走得很安详,脸上带着笑,像是看见了什么高兴的事。
出殡那天,有个过路的道士在村口站了一会儿,忽然说了一句话:“你们村东头那座孤坟边上,多了一座新坟。两座坟挨得很近,坟头上长着一株并蒂花,一红一白,开得正好。”
说完,道士就走了。
村里人跑去看,果然,白素梅的坟旁边,不知什么时候多了一座新坟,两座坟之间长着一株他们从来没见过的话,一红一白两朵花开在同一根茎上,在寒风里摇摇晃晃的,像是两个人依偎在一起。
老人们说,这是那两个人的缘分,生前没走到一起,死后倒是团圆了。
后来那座坟叫什么,村里人都知道,叫“相思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