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回 夜行惊魂
民国十七年,秋。
关东的秋天来得早,白露一过,风里就带着刀子似的冷。有个叫赵满仓的山东汉子,在关外闯荡了二十多年,攒了些家业,到了知天命的年纪,思乡心切,便带着老伴和独生女儿赵大妞,一路往关内赶。一家三口赶着马车,车上拉着这些年积攒的家当,从奉天出发,走了将近一个月,总算进了山海关,过了天津卫,眼瞅着就要到山东地界了。
这天傍晚,一家人在黄河边上一个叫柳河镇的小地方落了脚,想找个旅店歇一宿,明日一早过河。谁知道这个柳河镇虽说不小,镇上旅店却只有一家,叫做“悦来老店”,招牌上的漆都掉了色,看着有些年头了。赵满仓进门一问,掌柜的直摇头:“客官,实在对不住,今儿个镇上来了个戏班子,把几间上房都包圆了,只剩下一间柴房旁边的偏厦子,又窄又潮,怕怠慢了您。”
赵满仓是个爽快人,摆摆手说:“不妨事,有个遮风挡雨的地方就成,明儿一早我们就走。”掌柜的收了钱,招呼伙计把马车赶到后院,又给牲口添了草料。
吃晚饭的时候,赵满仓跟掌柜的闲聊,打听过河的路。掌柜的说:“客官,过河倒是有渡口,只是这几日上游涨水,渡船不大稳当。您要是赶路不急,不如顺着大路往东走三十里,那边有个王家庄,庄上有座老宅子,虽说荒废了些年,但院子大、房子多,庄户人家厚道,您借住一宿没问题。过了王家庄再往前走二十里,就是县城,那边有官道,好走得很。”
赵满仓心里记下了。一夜无话,第二天天不亮,一家人就套上马车,顺着掌柜指的路往东走。
秋日的黄河滩上,庄稼已经收得差不多了,只剩下大片大片光秃秃的田地,一眼望不到边。风吹过干枯的玉米秆子,发出沙沙的响声,像是有什么东西在地里爬。赵大妞坐在车后头,裹紧了棉袄,总觉得背后有人在看自己,回头一看,除了荒地和远处的枯树,什么都没有。
走了约莫一个时辰,天色渐渐暗了下来。秋天的天短,刚过申时,日头就开始往西沉了。赵满仓心里有些着急,扬起鞭子抽了马两下,加快了速度。可越着急越出岔子,走了没多久,马车拐进一条岔道,赵满仓心里惦记着赶路,也没细看,等发现走错了的时候,天已经全黑了。
前不着村,后不着店,四周黑漆漆的,连个灯火都看不见。风刮得越来越大,呜呜地响,像是有人在远处哭。赵大妞吓得紧紧搂着娘的胳膊,赵满仓的老伴也沉不住气了,埋怨道:“你这老东西,走了一辈子江湖,还能把路走差了!”
赵满仓也不吭声,咬着牙继续往前赶。就在一家人心里发毛的时候,前面忽然出现了一团亮光,隐隐约约的,像是有人家。赵满仓大喜过望,催着马车赶过去。走近了一看,那是一片低矮的土墙,围着几间青砖灰瓦的房子,院子不小,大门敞开着,门口挂着一盏纸糊的白灯笼,灯笼纸上画着一枝红梅花,在风里晃晃悠悠的,照着门前一条青石板路。
院子里静悄悄的,听不见人声,也听不见狗叫。赵满仓跳下车,走上台阶,正要伸手敲门,门忽然从里面打开了,一个年轻女子站在门槛里头,穿着一身青布衣裳,长发用一根银簪子挽着,面容清秀,脸色却白得不像活人,像是多少年没见过日头似的。她看见赵满仓,也不惊讶,微微欠了欠身,轻声道:“客官是赶路的吧?天黑了,不好走,若不嫌弃,请在寒舍歇一宿。”
声音细细的,软软的,带着一股子说不出的清冷。
赵满仓一愣,正要推辞,身后的赵大妞已经拉着娘下了车,冻得直打哆嗦:“爹,就在这儿住一宿吧,我快冻死了!”赵满仓的老伴也跟着说:“人家主人家好心留咱,咱就别推了,明儿多给些房钱就是了。”
赵满仓看了看四周,黑咕隆咚的,确实没法走了,只好拱了拱手,谢过那女子。那女子也不多话,侧身让开了门,领着一家人进了院子。
院子不大,收拾得却很干净。正对着大门是三间正房,东西两侧各有一排厢房。院子里种着一棵石榴树,树上的石榴已经熟透了,裂开了口子,露出红彤彤的籽儿,像是咧嘴笑似的。树下放着一口大水缸,缸里养着几株睡莲,水面平静得像一面镜子,映着天上的弯月。
赵满仓心里暗暗称奇,这荒郊野外的,竟然有这般齐整的院落。他正要问那女子的姓名,那女子已经领他们到了东厢房,推开房门,屋里一应俱全,床铺被褥都是崭新的,桌上还点着一盏油灯,灯火昏黄,照得屋里暖烘烘的。
“客官请自便,有什么需要,只管喊我就是了。”那女子说完,转身出了门,轻轻把门带上了。
赵大妞一进屋就往床上扑,赵满仓的老伴忙着铺被子,赵满仓坐在桌旁,端起茶壶倒了杯水,刚喝了一口,忽然觉得不对——那茶壶里的水竟然是凉的,而且是那种彻骨的凉,像是刚从井里打上来的一样。他放下茶杯,皱了皱眉,心里隐隐觉得有些不对劲,但又说不上来哪里不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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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回 夜半女子倚门望
赵满仓一家住了下来,一夜倒也平安无事。第二天一早,赵满仓起来,想找那女子道谢辞行,可在院子里转了一圈,却一个人也没见着。正房的门虚掩着,他站在门口喊了几声,没人应答。他犹豫了一下,推门进去,只见屋里空空荡荡的,桌椅板凳上落满了灰,墙角结了蛛网,灶台冷冰冰的,连锅都生锈了,分明是许久没人住过的样子。
赵满仓心里咯噔一下,赶紧出来,又去看东厢房,发现昨晚他们睡的那间屋子,床铺被褥都已经不见了,只有光秃秃的木板床和一张落满灰的桌子。他回头问老伴和女儿,老伴说:“我起来的时候就是这样,我还以为是主人家把东西收走了呢。”
赵大妞揉着眼睛说:“爹,昨晚那姐姐呢?怎么不见了?”
赵满仓脸色发白,没敢多说,赶紧收拾东西,套上马车就走。出了院子,回头一看,那座宅院还在,只是门口的白灯笼不见了,青石板路上长满了荒草,像是一百年没人走过似的。赵满仓心里发毛,赶着马车一口气跑出了十几里地,到了王家庄,才敢停下来歇口气。
到了王家庄,赵满仓跟庄上的老人说起昨晚的事,那老人听了,脸色大变,压低了声音说:“客官,您遇上的八成是鬼娘堡!”
赵满仓一愣:“鬼娘堡?”
老人叹了口气,点了一袋旱烟,慢慢说道:“这事说来话长。那宅子原本是王家庄一个姓陈的大户人家的别院,陈家的老太爷早年做过知府,告老还乡后在庄上置了大片田地,日子过得红火。陈家有个小女儿,名叫陈玉娘,生得极是标致,是远近闻名的美人。可这陈玉娘命苦,十六岁那年定了一门亲事,男方是邻县一个姓周的秀才,两家门当户对,本来是一桩好姻缘。谁知道成亲那天,花轿还没到周家,半路上忽然刮起一阵怪风,吹得天昏地暗,等风停了,花轿里的新娘子就不见了。”
赵满仓的老伴听得入了神,追问道:“那后来呢?”
老人吸了口烟,接着说:“后来啊,陈家派人到处找,找遍了方圆百里,活不见人,死不见尸。陈老太爷急得一夜白了头,陈老太太哭瞎了眼睛。过了大半年,有个打猎的在黄河滩上的芦苇荡里发现了一具白骨,身上还穿着大红嫁衣。陈家去认了,正是陈玉娘的尸骨。陈老太爷悲痛欲绝,就在黄河滩上建了那座宅子,把女儿的尸骨葬在宅子地下,说是要让女儿在阴间也有个家。宅子建好后,陈老太爷就搬进去住了,日夜守着女儿的坟。可自从他搬进去以后,庄上就怪事不断——先是陈老太爷的家人一个个莫名死在了宅子里,紧接着附近几个村的鸡鸭牲畜也常常暴毙,死的时候浑身没有一丝伤口,像是被什么东西吸干了精血。更邪门的是,到了夜里,有人看见一个穿嫁衣的女子在宅子门口走来走去,像是在等什么人。有人说那是陈玉娘的冤魂,她死得冤,怨气太重,走不了轮回,所以一直在这荒郊野地里徘徊,等人给她伸冤。”
赵满仓听得汗毛倒竖,又想起昨晚那女子的模样,可不就是穿着青布衣裳,但脸色白得像纸,像是一百年没见过日头似的。他心里一阵后怕,暗骂自己糊涂,昨晚怎么就住进去了呢?
老人又说道:“后来陈家败落了,那宅子就荒废了,成了无主之宅。可怪事并没有消停,这些年,经常有人在夜里看见那宅子门口挂起白灯笼,有个女子倚门而立,像是在等什么人。附近的人都不敢靠近,都说那是鬼娘在招婿——谁要是进了那宅子,就会被她迷住,再也出不来了。前些年有个货郎不信邪,非要在那宅子里过夜,结果第二天早上,人们发现他倒在宅子门口,眼珠子瞪得跟铜铃似的,已经死透了,嘴角却挂着一丝笑,像是看见了什么极美的东西。”
赵大妞吓得直往娘怀里钻,赵满仓的老伴也是一脸煞白。赵满仓心里也慌,但他是走江湖的人,知道这种时候不能露怯,强撑着说:“我们不是好端端地出来了嘛,没什么大不了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