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挖出个肉疙瘩
民国初年,直隶省有个清河镇,镇东头住着个叫王大胆的庄稼汉。此人三十出头,膀大腰圆,一身腱子肉,平日里专给人打井、挖坟、平地基,什么活儿都敢接,什么地儿都敢刨。他爹给他取名叫“大胆”,还真是人如其名——别人夜里不敢走乱坟岗子,他敢;别人不敢动百年老宅的基石,他敢;就连镇上闹狐仙的破庙,他都敢扛着镐头去拆砖。
这年开春,镇上刘财主要翻盖新房,请王大胆去挖地基。刘财主家的老宅子在镇北,据说底下是前朝的一个什么官府的旧址,地底下埋了不少老砖烂瓦。王大胆带着两个徒弟,抡起镐头就干。
头两天风平浪静,挖出了不少碎瓷片、烂铜钱,还有个生锈的铜香炉,王大胆揣进怀里,准备拿回去卖给收破烂的。第三天晌午,日头正毒,王大胆一镐头下去,就听“噗”的一声闷响,跟刨到了一大块肥猪肉似的,手感不对。
他低头一看,土里露出一块白花花、软乎乎的东西,像是肉,又像是大蘑菇,上面还有一层细密的绒毛,跟发霉了似的。他用镐头拨了拨,那块东西纹丝不动,倒是从土里又往外拱了拱,露出更大一截。
“师父,这啥玩意儿?”徒弟张小六凑过来,探头一看,脸就白了,“别是……别是刨着什么不干净的东西了吧?”
“放屁,土里能有什么不干净的东西?不就是块烂木头长了蘑菇嘛!”王大胆嘴上硬气,心里也犯嘀咕。他活了三十多年,刨土挖坑无数,从没见过这种东西。那肉疙瘩大约有脸盆那么大,摸上去冰凉冰凉的,还微微有些弹性,像是活物。
另一个徒弟李铁柱年纪大些,见识也多,脸色当时就变了,拉着王大胆的袖子往后退了两步,压低声音说:“师父,我听说老辈人讲过,地底下有一种东西,叫‘太岁’——就是天上岁星的神煞落到地上,化成的肉灵芝。这东西碰不得,挖出来就得赶紧埋回去,不然要遭灾的!”
“太岁?”王大胆皱了皱眉。他当然听过“太岁头上动土”这句老话,但一直以为是吓唬人的,没想到还真有这玩意儿。
“师父,铁柱哥说得对,”张小六也慌了,腿肚子直打颤,“我姥姥说过,太岁是地下的煞神,谁动它,谁家就得出事。咱赶紧埋回去吧,再烧点纸钱,请个先生来念念经……”
王大胆低头看了看那个肉疙瘩,又看了看两个徒弟吓得脸色发青的样子,心里也有点发毛。但他这人有个毛病——越是别人说不能干的事,他越要试试;越是别人说碰不得的东西,他越要碰碰。
“瞧你们那点出息!”王大胆啐了一口唾沫,“一个烂蘑菇把你们吓成这样?什么太岁不太岁的,老子刨了一辈子地,什么没见过?就算是太岁,老子也看看它到底是个什么东西!”
说罢,他抡起镐头,一镐下去,把那肉疙瘩劈成了两半。
一股腥臭的汁液溅了出来,黑红色的,像是血,又像是烂泥,溅了王大胆一脸一身。那两半肉疙瘩在地上蠕动了几下,像是在抽搐,然后就不动了,切口处渗出黏糊糊的液体,散发出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臭味,不是腐肉的臭,也不是屎尿的臭,而是一种让人从骨头缝里往外冒凉气的味道。
两个徒弟吓得扔了镐头就跑了。
王大胆抹了一把脸上的汁液,骂骂咧咧地把那两半肉疙瘩从坑里扔了出去,扔到了地头的荒草堆里,然后继续干活。他心里想:什么太岁煞神,老子偏不信这个邪。
当天晚上,王大胆回到家,他媳妇刘氏端上晚饭,看他脸色不太好,问他怎么了。他说没事,就是干活累了,随便扒拉了两口饭就躺下了。
半夜里,刘氏被一阵动静惊醒,发现王大胆在床上翻来覆去,嘴里嘟嘟囔囔的,像是说梦话,又像是在跟什么人吵架。她伸手摸了摸他的额头,烫得跟烙铁似的,吓了一跳,赶紧起来烧水给他擦身子。
王大胆烧了一整夜,天亮的时候才退了烧,但整个人像是被抽干了力气,脸色蜡黄,眼窝深陷,嘴唇干裂,跟换了个人似的。
“他爹,你到底是咋了?”刘氏急得直掉眼泪。
王大胆有气无力地摆摆手:“没事……可能是昨天着了凉,歇两天就好了。”
可这一歇,就歇了七天。七天里,王大胆的烧退了又起,起了又退,反反复复,吃什么药都不管用。镇上的郎中来看了,说是风寒入体,开了几服药,喝了跟喝水一样,一点效果都没有。
到了第八天,王大胆勉强能下床了,但整个人瘦了一大圈,走路都打晃。他媳妇劝他再歇几天,他不听,扛着镐头又去了刘财主家的工地。
两个徒弟看他来了,面面相觑,谁也不敢吭声。王大胆也不说话,闷头就干。可干了不到一个时辰,他就觉得浑身的骨头像被人用锤子敲一样,从里往外疼,额头上豆大的汗珠往下滚,手里的镐头都握不住了。
小主,
“师父,你别硬撑了!”李铁柱实在看不下去了,走过来扶住他,“我跟你说句实话吧——你那天刨了太岁,还把它劈了,这八成是冲撞了煞神。这种事不是闹着玩的,你得找个明白人给看看。”
王大胆想骂他几句,但张了张嘴,浑身上下疼得他直抽凉气,话都说不利索了。他沉默了半天,终于点了点头。
二、胡三太爷
李铁柱说的“明白人”,是清河镇西边三十里外青石岭上的胡三太爷。
这胡三太爷可不是一般人——准确地说,他不是人。方圆百里的老人都知道,青石岭上住着一位得道的狐仙,排行老三,人称胡三太爷。这位胡三太爷修行了八百多年,道行深不可测,平日里化作一个白胡子老头,穿着一身灰布长衫,拄着根藤杖,在岭上的一棵老松树下摆个茶摊,给过往的行人看事、治病、驱邪、解厄。灵得很。
胡三太爷有个规矩:看病不要钱,但得带一壶好酒、二斤猪头肉。你要是没钱买酒肉,带一把柴火也行——他老人家烧水泡茶也得用柴。你要是连柴火都没有,那就陪他下一盘棋,赢了他,他给你看;输给他,他就不伺候。问题是,方圆百里能下棋赢过胡三太爷的人,还没生出来呢。
王大胆这人,向来不信这些神神鬼鬼的东西。他爹活着的时候就说过:“咱王家的人,敬天地,拜祖宗,别的什么仙啊神啊鬼啊怪啊,一概不信。”可这回,他是真扛不住了。自从刨了那个肉疙瘩之后,他身上就没好过——不光是骨头疼,还开始做噩梦。
每天晚上一闭眼,就梦见一个浑身漆黑的人,穿着一身黑衣服,戴着一顶黑帽子,脸也黑得跟锅底似的,站在他床前,一句话也不说,就那么直勾勾地盯着他。那黑衣人的眼睛是金色的,在黑暗中发着光,像两盏鬼火。王大胆想喊喊不出来,想动动不了,每次都是憋了一身冷汗惊醒过来。
他媳妇刘氏被他吓得也跟着睡不好,半夜里看他瞪着眼睛对着空气说话,说什么“你到底想干什么”“老子不怕你”之类的,吓得抱着孩子回了娘家。
王大胆一个人在家熬了三天,实在熬不住了。第四天一大早,他揣上家里最后一壶高粱酒,又去镇上割了二斤猪头肉,拖着两条发软的腿,往青石岭走去。
青石岭说高不高,说陡不陡,但山路难走,尤其是对王大胆这个大病初愈的人来说,简直是受刑。他走走歇歇,歇歇走走,三十里路走了大半天,到了岭上的时候,已经是下半晌了。
岭上果然有棵老松树,树干粗得三个人都抱不过来,树冠遮天蔽日,下面摆着一张石桌、两个石凳。一个白胡子老头正坐在石凳上,面前摆着个粗瓷茶壶、两个茶碗,手里捏着一枚棋子,对着棋盘皱眉沉思。
王大胆走过去,把酒和猪头肉往石桌上一放,瓮声瓮气地说:“您是胡三太爷?我找您看事。”
老头抬起头,看了看王大胆,又看了看桌上的酒肉,鼻子抽动了两下,笑眯眯地说:“高粱酒?还是烧刀子的?闻着够劲。”
“烧刀子,六十五度的。”
“好酒。”老头把棋子一扔,也不下棋了,伸手拿过酒壶,拔开塞子,对着嘴灌了一口,哈了一口气,咂咂嘴,“不错不错,够辣,够冲,好酒!猪头肉也好,肥瘦相间,卤得入味。来来来,坐下说,坐下说。”
王大胆在石凳上坐下,老头一边撕着猪头肉往嘴里塞,一边上下打量他,目光在他脸上转了两圈,忽然停住了,眉头微微皱了一下,随即又舒展开来。
“你刨着太岁了?”老头问得很直接,像是在问你今天吃饭了没有。
王大胆一愣:“您怎么知道的?”
老头用手指蘸了点酒水,在石桌上画了个圈,又在圈里点了几个点,然后抬头看王大胆:“你身上带着一股地煞气,冲了你的命宫。你这几天是不是浑身骨头疼?夜里做噩梦?梦见一个黑衣人站在你床前?”
王大胆倒吸了一口凉气,连连点头:“对对对,太爷您真是神了!就是这样的!我那天刨地基,刨出个肉疙瘩,我……我一镐头把它劈了,之后就成这样了。”
“嗯。”老头放下猪头肉,擦了擦手,慢条斯理地说,“你刨的那个东西,确实是太岁。不过你知道太岁到底是什么吗?”
王大胆摇头。
老头端起茶碗喝了口茶,缓缓说道:“太岁这东西,说它是神,它也是神;说它是煞,它也是煞。天上的岁星——就是你们说的木星,每一年都会在某一个方位,地上的太岁就在那个方位的地下。你要是安安静静的,别去动它,什么事都没有。但你偏偏要去挖它,这就是‘太岁头上动土’。”
“这个我知道,老话都这么说。”
“你知道的只是皮毛。”老头摆了摆手,“太岁在地下,是有职司的。它不是随便长的,它是冥府派驻在地上的煞神,负责镇守一方地脉。你把它刨出来,还把它劈了,这就等于把一方地脉的煞气给放出来了。那股煞气找不到地方去,就钻到你身上了。你身上的骨头疼,是因为煞气在啃你的骨髓;你梦见的那个黑衣人,就是太岁的本相——它来找你讨说法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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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大胆听得头皮发麻,后背的汗毛都竖起来了。他张了张嘴,半天才挤出一句话:“那……那咋办?还有救没?”
胡三太爷没有直接回答,而是又灌了一口酒,慢悠悠地说:“你这个人吧,胆子大,脾气倔,天不怕地不怕,这是你的长处,也是你的短处。你刨太岁的时候,你那两个徒弟是不是劝过你?你不听,还偏要把它劈了,对不对?”
王大胆低下了头,没吭声。
“你这个性子,容易闯祸。”老头叹了口气,“不过呢,你这个人命硬,八字里带七杀,要不是命硬,你早就被煞气冲死了,哪还能撑到现在?”
“太爷,您就别卖关子了,您就说怎么治吧!”王大胆急得直搓手。
胡三太爷站起来,走到老松树后面,从树洞里摸出一个布包,打开来,里面是一把黄纸、一支毛笔、一小碟朱砂。他把东西放在石桌上,对王大胆说:“我给你画三道符。第一道,你拿回去烧成灰,和着井水喝了,先把身上的煞气压一压,让你骨头不疼、觉能睡安稳。第二道,你到刨出太岁的那个地方,挖一个三尺深的坑,把符烧了埋进去,烧的时候要磕三个头,说三遍‘有眼不识泰山,冲撞了尊神,请太岁宽恕’。第三道,你揣在身上,什么时候那个黑衣人再入你的梦,你就把符贴在胸口,对着它说——‘胡三太爷说了,冤家宜解不宜结,你有什么条件,明说,别折腾人。’”
“然后呢?”王大胆问。
“然后?”老头笑了笑,“然后就看太岁愿不愿意跟你谈了。它要是愿意谈,事情就好办了;它要是不愿意谈……那我也没有办法,你就准备后事吧。”
王大胆的脸一下子白了。
胡三太爷看他吓成这样,又笑了:“放心,太岁这东西,虽然凶,但不是不讲理的东西。你把它刨出来,它生气是应该的;你把它劈了,它不找你找谁?但你既然愿意认错、愿意补救,它也不会非要你的命。说白了,它也是个有职司的神,不是野鬼孤魂,做事有规矩的。”
王大胆连连点头,接过三道符,小心翼翼地揣进怀里。
“还有一件事。”胡三太爷忽然收敛了笑容,正色道,“你回去之后,把你刨出来的那个太岁的残骸——就是你扔在荒草堆里的那两半——捡回来,用一块红布包好,在原地方挖个三尺深的坑,把它放回去,上面盖一层黄土,再盖一层糯米,再盖一层朱砂,最后填土。填完之后,在上面种一棵桃树。桃木辟邪,能镇住煞气。”
“那……那要是找不到了呢?”
胡三太爷看了他一眼,目光有些冷:“找不到了,你就等着太岁每天晚上来找你吧。”
王大胆打了个哆嗦,不敢再问了,千恩万谢地下了山。
三、太岁开口
王大胆回到家,按照胡三太爷说的,先把第一道符烧了,和着井水喝了下去。那符水又苦又涩,喝下去之后,肚子里翻江倒海地折腾了一阵,然后“哇”地吐出一大口黑水——那黑水腥臭无比,跟他那天劈开太岁时溅出来的汁液一模一样。
吐完之后,王大胆觉得浑身一轻,骨头也不疼了,脑袋也清醒了。他洗了把脸,换了身干净衣裳,躺下睡了一觉。这一觉睡得格外踏实,那个黑衣人没有入梦,一夜无梦到天亮。
第二天一早,王大胆去了刘财主家的工地。他到地头的荒草堆里去找那个被他劈开的肉疙瘩,翻遍了整个草堆,却什么都没找到。他又在周围的沟渠、田埂、树丛里找了个遍,连个影子都没有。
那个太岁的残骸,不见了。
王大胆心里咯噔一下,腿又软了。他站在地头上,风吹过来,明明是春天的暖风,他却觉得冷得刺骨。
他不敢耽搁,赶紧把第二道符在刨出太岁的地方烧了,磕了三个头,说了三遍“有眼不识泰山,冲撞了尊神,请太岁宽恕”。然后他又按照胡三太爷说的,挖了个三尺深的坑,铺了一层黄土、一层糯米、一层朱砂,可最关键的东西——太岁的残骸——他找不到,没法放回去。
他站在坑边犹豫了半天,最后一咬牙,把坑填上了。又去镇上买了一棵桃树苗,栽在上面。
做完这一切,他心里还是不踏实,总觉得事情没那么简单。
果然,当天晚上,那个黑衣人又来了。
这回不是做梦——王大胆是醒着的。
他刚躺下没多久,就觉得屋里突然冷了下来,冷得他牙关打颤。他睁开眼睛,看见床前站着一个人——一身黑衣,一顶黑帽,脸黑得像锅底,只有两只眼睛是金色的,在黑暗中幽幽发光。
王大胆这回没有害怕——或者说,他怕得要死,但他那个倔脾气又上来了。他从枕头底下摸出第三道符,啪地贴在胸口,对着黑衣人说:“胡三太爷说了,冤家宜解不宜结,你有什么条件,明说,别折腾人!”
黑衣人沉默了很久。
屋子里安静得能听见蜡烛芯燃烧的噼啪声。王大胆的心脏砰砰直跳,跳得他胸腔都在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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然后,黑衣人开口了。
它的声音很低沉,像是从地底下传上来的,每一个字都带着回音:“你把我劈了。”
王大胆咽了口唾沫:“我……我知道。我错了。我不是故意的,我不知道那是您……”
“你把我劈了。”黑衣人重复了一遍,金色的眼睛里看不出任何情绪,“我在这里镇守了三百年,安安稳稳,与世无争。你一镐头把我劈开,我的煞气散了,我的职司没了,冥府那边还要问责我失职之罪。你说,你拿什么赔?”
王大胆张了张嘴,说不出话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