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38章 土地公的威风

两人在堂屋里坐定,通报了姓名籍贯,周德彰听说宋荔裳是山东莱阳人,笑道:“莱阳是文献之邦,宋先生想必是饱学之士。不知来我这小镇有何贵干?”

宋荔裳也不隐瞒,把昨晚遇到土地公的事一五一十说了。周德彰听完,脸上的笑容慢慢消失了,沉默了好一会儿,才长长地叹了一口气。

“宋先生,你能有这份仗义之心,老朽佩服。但有些事,你只知其一,不知其二。”

宋荔裳拱手道:“愿闻其详。”

周德彰放下书卷,缓缓说道:“那土地庙里的东西,确实不是正神。但他也不是什么妖邪假冒——他原本确实是天庭敕封的土地正神。”

宋荔裳一愣:“既是正神,为何如此行事?”

“说来话长。”周德彰捋了捋胡须,“这落虹镇的土地神,原本姓赵,名叫赵守诚,是明朝末年的一位里正。当年流寇作乱,他为了保护镇上的百姓,独自一人去跟流寇谈判,被流寇残忍杀害。死后,当地百姓感念他的忠义,联名上书,朝廷追封他为‘忠义土地’,后来天庭也认可了,正式敕封他为落虹镇的土地神。最初的几十年,他确实尽职尽责,保佑一方平安,香火也一直很旺。”

“可问题是——神仙也架不住香火的诱惑啊。”周德彰苦笑道,“一百多年下来,他享受惯了供奉,渐渐觉得百姓给的这点瓜果点心不够看了。恰好二十年前,那个胡道士来了,此人心术不正,但确实有些旁门左道的手段,不知怎么跟赵土地搭上了线。两人一拍即合——胡道士替赵土地扩大香火、增加供奉,赵土地则给胡道士撑腰,让他狐假虎威、欺压百姓。这二十年下来,赵土地的胃口越来越大,胡道士的胆子也越来越大,把个好端端的土地庙,搞成了他们俩的私人钱庄。”

宋荔裳听得咬牙切齿:“这赵守诚,当初本是个忠义之人,做了神仙反倒忘了本,真是可叹可恨!”

“可不是嘛。”周德彰说,“但话说回来,他毕竟是天庭敕封的正神,虽然走了邪路,可根基还在,寻常人奈何不了他。就算告到城隍爷那里,他也是个有品级的神仙,没有确凿的证据,城隍爷也不好轻易处置。”

宋荔裳思索片刻,问:“周老先生,依您之见,要对付这个恶土地,该从何处入手?”

周德彰看了他一眼,意味深长地说:“宋先生,你可知道‘土地’这个职位,在天庭的体系里,是最小的官?”

宋荔裳点头:“这个自然。土地之上有城隍,城隍之上有东岳大帝,再往上才是天庭。”

“对喽。”周德彰微微一笑,“赵土地之所以敢如此放肆,是因为落虹镇地处偏僻,天高皇帝远,城隍爷也管不到这么细。但他忘了,再小的官,也有管他的上司。他作威作福二十年,欠下的债迟早要还。关键是要找到一个契机,把他的所作所为捅到上面去,让更高层级的神明来处置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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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是,凡人之身,如何能上达天听?”

周德彰站起身,走到书架前,从顶层取下一个落满灰尘的木匣子,打开来,里面是一本手抄的小册子,封面上写着《幽冥路程须知》几个字。他把册子递给宋荔裳,低声道:“这是我早年在府城教书时,一位老道士送我的。上面记载着阴阳两界的通路、各处城隍庙的管辖范围,以及如何向阴司递送状纸的法子。我一直留着,想着或许有一天能用上。今日遇到宋先生,看来是天意。”

宋荔裳接过册子,翻了几页,只见上面密密麻麻写满了蝇头小楷,图文并茂,记载得十分详尽。他心中大喜,恭恭敬敬地向周德彰鞠了一躬:“周老先生大义,宋某感激不尽!此事若成,落虹镇数百百姓都得感谢您的大恩。”

周德彰摆摆手:“老朽不过是出了一本书,真正要冒险的是你。宋先生,你可想好了——跟一个土地神作对,可不是闹着玩的。他昨晚能让你胸闷气短,明天就能让你卧床不起。你若现在收手,趁早离开,老朽绝不笑话你。”

宋荔裳正色道:“大丈夫有所不为,有所必为。这恶土地一日不除,落虹镇的百姓就一日不得安宁。我意已决,绝不反悔。”

周德彰看着他坚定的眼神,点了点头,从抽屉里取出几文钱,到门口小贩那里买了两个烧饼、一碗豆浆,请宋荔裳吃了早饭。两人又商议了半日,定下了一个计划。

四、土地庙探底

按照周德彰的计划,宋荔裳首先要摸清土地庙的底细——赵土地的“神位”到底在庙里什么地方,胡道士平时住在哪里,土地庙里有没有暗道机关,等等。这些事情,镇上的人虽然心中有数,但大多不敢多说,宋荔裳只能自己想办法。

他回到客栈,换了一身半旧的衣服,装作一个游方算命的先生,在镇上转悠。落虹镇不大,从东走到西也不过一炷香的工夫。他特意绕到镇东头的土地庙前,装作路过,远远地打量了一番。

这座土地庙倒是修得气派——红墙黛瓦,飞檐翘角,门口两尊石狮子张牙舞爪,比寻常土地庙大了不止一倍。庙门上挂着一块金字匾额,写着“显灵土地庙”五个大字,落款是“康熙某年重修”。庙前的香炉里香烟缭绕,供桌上摆着几碟已经开始发霉的供品。庙门旁边有一间厢房,门窗紧闭,门口堆着几个酒坛子,想必就是胡道士的住处。

宋荔裳正在打量,忽然肩膀被人拍了一下。他回头一看,是昨晚那个敲锣吆喝的横肉汉子,此刻正叉着腰,瞪着一双牛眼盯着他。

“你是干什么的?在土地庙前鬼鬼祟祟的?”

宋荔裳不慌不忙,拱了拱手:“这位大哥,在下是个走江湖的算命先生,路过贵地,见这座庙宇气度不凡,忍不住多看了两眼。敢问这庙里供的是哪路神仙?香火如此旺盛。”

横肉汉子上下打量了他一番,见他确实像个落魄的算命先生,便哼了一声:“这是我们落虹镇的土地爷,灵验得很!你要算命,去别处算去,别在这儿碍眼。土地爷不喜欢生人在门口晃悠。”

宋荔裳连连点头,赔笑道:“是是是,在下这就走。不过……大哥,我观你面相,天庭饱满,地阁方圆,是个有福之人,只是印堂微微发暗,近来怕是有些小人在背后嚼舌根,大哥需得提防一二。”

横肉汉子本来一脸不耐烦,听到这话,不由得愣了一下。他摸了摸自己的额头,狐疑地问:“你……你真会看相?”

宋荔裳微微一笑,高深莫测地说:“祖传的麻衣神相,不敢说十拿九稳,七八分还是有把握的。大哥若是有兴趣,在下替大哥仔细看看,分文不取,只当交个朋友。”

横肉汉子犹豫了一下,左右看了看,把宋荔裳拉到墙角,低声道:“那……那你给我看看,我最近的运势如何?”

宋荔裳装模作样地端详了他的面相、手相,又掐指算了半天,说出了一番模棱两可的话,什么“贵人相助”“小人作祟”“逢凶化吉”之类,横肉汉子听得连连点头。宋荔裳趁机套话,三言两语就把这汉子的底细摸了个清楚。

这汉子姓牛,叫牛大壮,原本是镇上的一个泼皮,后来投靠了胡道士,当了土地庙的“庙祝”,专门负责收供品、传话、吓唬百姓。胡道士每个月给他几两碎银,外加管吃管住,日子过得倒也滋润。牛大壮没什么脑子,对胡道士言听计从,觉得自己是给土地爷办事,威风得很。

宋荔裳又问了些土地庙的事,牛大壮虽然嘴上有把门的,但架不住宋荔裳几句奉承话,不知不觉就漏了不少底。据牛大壮说,土地庙的正殿里供着一尊三尺高的土地神像,是用整块檀木雕成的,外面刷了金粉,十分贵重。神像下面有一个暗格,里面放着赵土地“镇庙”的法器——一根三寸长的桃木令牌,上面刻着符文,据说有呼风唤雨的本事。胡道士平时就住在那间厢房里,厢房下面有一条暗道,通向庙后的一个小院,那是胡道士私设的“法坛”,平时不许任何人靠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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宋荔裳把这些信息牢牢记在心里,又跟牛大壮东拉西扯了几句,便告辞离去。

回到客栈,他把打听到的情况跟刘掌柜说了。刘掌柜听完,神色更加忧虑:“宋先生,你打听这些有什么用?就算你知道暗道在哪里、法器是什么,你一个读书人,还能去偷去抢不成?”

宋荔裳笑了笑:“刘掌柜放心,我不会蛮干。我自有分寸。”

当天晚上,宋荔裳关好房门,点上灯,取出周德彰给他的那本《幽冥路程须知》,仔细研读。书中记载,落虹镇隶属于本府城隍的管辖范围,府城隍庙在府城北门外,主祀城隍爷姓秦,名讳不详,据说是前朝的一位清官,死后受封为城隍,公正廉明,威名远播。书中还详细记载了如何书写“阴状”——也就是递交给阴司的诉状——以及如何焚化送达的法子。

宋荔裳研读了大半夜,终于把所有的细节都记在了心里。他磨墨铺纸,工工整整地写了一份诉状,把赵土地纵容胡道士敲诈百姓、勒索供品、霸占泉水、降灾恐吓等罪行一一列举,写得条理分明、证据确凿。写完之后,他又仔细检查了一遍,确认无误,这才将诉状折好,贴身收藏。

然后,他吹灭灯烛,躺在床上,闭上眼睛,默默地等待着。

五、阴司递状

三更时分,万籁俱寂。宋荔裳估摸着时辰到了,悄悄起身,穿好衣服,将诉状揣在怀里,蹑手蹑脚地下了楼。刘掌柜早已睡熟,客栈的前门上了闩,宋荔裳没有走门,而是从后窗翻了出去,落在了客栈后面的小巷子里。

月光黯淡,乌云遮住了大半边天,只有几颗疏星冷冷地闪烁着。宋荔裳按照《幽冥路程须知》上的记载,找到了镇子西北角的一棵老槐树——书上说,这棵老槐树下有一条“阴路”,是阴阳两界的交汇之处,在这里焚化诉状,可以直通城隍府。

老槐树果然粗壮,三四个人都合抱不过来,树冠遮天蔽日,树下落了一地的枯叶。宋荔裳站在树下,深吸了一口气,从怀里取出诉状,又从袖中摸出火折子,正要点火,忽然——

“呼——”

一阵狂风毫无征兆地刮了起来,吹得老槐树的枝叶哗啦啦作响,宋荔裳手中的火折子“噗”地灭了。他心中一惊,连忙又取出一个火折子,可还没等打着,狂风又起,卷起满地的枯叶,劈头盖脸地朝他打来。

宋荔裳顿时明白了——赵土地在监视他!

他抬起头,果然看见老槐树的树梢上,蹲着一个小小的黑影,两只绿眼睛在黑暗中闪闪发光,正是那个三尺来高的土地公。赵土地居高临下,尖声笑道:“哈哈哈!好你个宋荔裳,我就知道你不安分!想告我的状?也不看看这是谁的地盘!在这落虹镇,我就是天!你的诉状,烧到明年也到不了城隍爷手里!”

宋荔裳心中一沉,但他很快镇定下来。他想起《幽冥路程须知》上还有一句话——“若遇邪神阻路,可咬破中指,以血书‘敕’字于状纸之上,则邪祟不能近。”

他没有犹豫,猛地咬破右手中指,鲜血涌出,他飞快地在诉状背面画了一个“敕”字,然后将诉状往地上一拍,厉声喝道:“太上敕令,邪祟退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