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方……”药师父沉吟片刻,“那就对上了。五通神在南方信众甚多,如果有人诚心供奉,请一尊五通神到北方来害人,也不是不可能。承安,这个病你治不了。”
“那怎么办?”孙承安急了,“赵德禄虽然不是什么好人,可罪不至死啊。再这么下去,不出一个月,他精气耗尽,必死无疑。”
药师父沉默了很久,最后说:“老朽帮你一次。不过你要答应老朽一件事——此事了结之后,老朽就要走了。老朽的元气已经恢复了八九成,再留在人烟之地,对老朽不利。”
孙承安眼眶一红,但还是点了点头。
八、斗法五通
当天夜里,药师父让孙承安带他去了赵家。药师父穿上了他那件灰扑扑的长衫,白发白须在夜风中微微飘动,跟平时那个病恹恹的老人判若两人。
赵德禄的家人起初不让这两个人进——一个年轻郎中带个糟老头子,深更半夜来干什么?孙承安好说歹说,又拿出了仁心堂的招牌,赵家人才半信半疑地让他们进去了。
药师父站在赵德禄的床前,看了赵德禄一眼,就皱起了眉头。他伸出手,枯瘦的手指搭在赵德禄的脉门上,闭目感受了片刻,然后睁开眼睛,对孙承安说:“果然是五通神。来的还不止一个,是一小股。领头的那只修为不浅,至少有两百年了。”
“能治吗?”孙承安低声问。
“能。”药师父说,“不过老朽现在的法力不够强,硬碰硬怕是不行,得用个巧法子。承安,你去抓几味药来——朱砂、雄黄、白芷、苍术、艾叶,再找一块桃木来。”
孙承安是郎中,这些药材药铺里都有,他赶紧去抓了来。
药师父把朱砂和雄黄研成细末,用白芷、苍术煮了水,调成糊状,在赵德禄的床前地上画了一个复杂的符阵。那符阵一圈套一圈,中间写着一些孙承安看不懂的古字,弯弯曲曲,像是蝌蚪,又像是藤蔓。
画完符阵,药师父把桃木削成七根木钉,分别钉在符阵的七个方位上。然后他让孙承安把艾叶点燃,放在符阵的中心。
“你们都退到门外去。”药师父说,“不管听见什么声音,都不要进来。”
孙承安和赵家人都退到了门外,把门关上了。
起初,里面什么声音都没有。过了大约一盏茶的工夫,忽然听见屋里传来一阵尖锐的啸叫声,像是什么东西被踩了尾巴,又像是猫头鹰在夜里的嚎叫。那声音刺耳得很,赵家的几个丫鬟吓得捂住了耳朵。
紧接着,屋里传来“砰砰砰”的撞击声,像是有什么东西在四处乱撞,撞得门窗都跟着震动。赵德禄在屋里发出一声惨叫,然后就没有了声音。
孙承安心急如焚,几次想推门进去,都忍住了。
又过了一盏茶的工夫,屋里忽然安静了下来,安静得像是什么都没有发生过。然后,门开了。
药师父走了出来,面色苍白,额头上全是汗,白色的胡子上沾了几滴黑色的液体,像是血,又不是血,散发着一股腥臭的气味。
“好了。”药师父的声音有些虚弱,“那几只五通神已经被老朽赶走了。领头的那只修为不浅,老朽费了些力气,用桃木钉封了它的退路,它才不得不走。赵德禄的精气被吸走了大半,不过性命无忧,慢慢调养就是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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孙承安赶紧进去看赵德禄。赵德禄躺在床上,面色虽然还是苍白,但呼吸平稳了,不再是那种若有若无的样子。他的嘴唇也有了些血色,看起来像是大病初愈的人,而不是一个快要死的人。
赵家人千恩万谢,非要给银子。药师父摆摆手,说:“不要银子。你们要是想谢,就把赵老爷粮行里的粮食,拿出三成,分给镇上的穷苦人家。这也是替赵老爷消灾积德。”
赵家人连连答应。
回去的路上,药师父走得很慢,脚步有些踉跄。孙承安扶着他,能感觉到老人的身体在微微发抖。
“药师父,您受伤了?”
“不碍事。”药师父说,“就是法力用多了,有些虚。休息几天就好了。”
沉默了一会儿,药师父又说:“承安,老朽该走了。”
孙承安的眼泪唰地就下来了:“药师父……”
“别哭。”药师父的声音很温和,“天下没有不散的筵席。老朽是山里的东西,回山里去,那是老朽的家。你在人间好好行医,治病救人,比什么都强。”
“药师父,您教我的那些东西,我……”
“你已经学会了。”药师父说,“形你已经有了,神你也摸到了门道。以后的日子,你自己慢慢悟,越悟越深。记住老朽跟你说的话——看病的时候,心里要装着病人,不要只装着病。心里有病人,手上就有神。”
孙承安擦了擦眼泪,重重地点了点头。
九、山中送别
药师父走的那天,是个晴朗的秋日。孙承安送他到镇外十里,一直送到了白石山脚下。
药师父站在山口,回头看了他一眼。秋风吹起他的白发和白胡子,在阳光下发着银色的光。老人的脸上没有了那种病恹恹的神色,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沉静而温和的光彩,像是深秋的山林,安静、辽远、厚重。
“承安,老朽再送你一样东西。”药师父从怀里掏出那截何首乌——就是那个像小老鼠一样的根块,递给了他,“这是老朽本体上分出的一截须根,也长了五百年了。你把它带在身边,寻常的邪祟不敢近你的身。将来你要是遇到疑难杂症,拿不定主意的时候,把它放在病人枕头底下,睡一觉,第二天你心里就有数了。”
孙承安双手接过,小心翼翼地揣进怀里。
“还有一件事。”药师父的表情变得严肃了些,“赵德禄家的那个五通神,虽然被老朽赶走了,但它们不会善罢甘休。五通神记仇,它们打听到是老朽出的手,说不定会来找老朽的麻烦。不过老朽不怕,白石山是老朽的地盘,它们要是敢来,老朽自有办法对付。倒是你——它们可能会迁怒于你。你以后行医,如果遇到跟五通神有关的事,能躲就躲,不要强出头。”
“药师父,我不怕。”孙承安说。
药师父看着他,笑了:“老朽知道你不怕。你这孩子,胆子不大,可骨子里有股拧劲儿。不过,不怕归不怕,小心还是要的。你记住,对付五通神,最管用的就是桃木和朱砂,记住了?”
“记住了。”
药师父转过身,朝山里走去。走了几步,又回过头来,说了一句让孙承安记了一辈子的话——
“承安,你是个好郎中。将来仁心堂的招牌,不会砸在你手里。”
说完,老人走进了山林之中。他的身影在树丛间忽隐忽现,走了很远,孙承安还能看见那一头白发在绿色的林间移动,像一朵飘在山里的云。
后来,那朵云也看不见了。
孙承安站在山口,站了很久很久,直到太阳偏西,才转身往回走。
十、仁心堂后记
孙承安回到柳河镇之后,像是变了一个人。他的医术越发精进,名声渐渐传了出去,不光柳河镇,方圆百里的人都来找他看病。他的方子看起来普普通通,可就是管用,同样的方子,别人开了没效果,他开了就见效。有人说他有“仙气儿”,有人说他得了“神授”,孙承安听了只是笑笑,从不解释。
他始终记着药师父的话——心里有病人,手上就有神。
赵德禄经过那次大病之后,像是换了一个人。他不再像以前那样抠门刻薄,真的拿出了粮行三成的粮食分给了穷苦人家,后来每年青黄不接的时候,都会开仓放粮,成了柳河镇上有名的大善人。有人说他是被吓着了,怕五通神再来找他;也有人说他是真的大彻大悟了。不管怎样,他后来活到了七十多岁,无疾而终。
马三后来从南方回来了,不知道怎么回事,变得疯疯癫癫的,见人就说“别请它们、别请它们”,没人知道他说的是什么意思。有人说他在南方供奉五通神害人,结果被五通神反噬了,把自己的神智赔了进去。这话是真是假,谁也说不清楚。
孙守义在六十岁那年把仁心堂完全交给了孙承安,自己退下来享清福了。他看着儿子的医术越来越高明,心里又是欣慰又是不解,好几次想问那个“逃荒的老人”到底是谁,可每次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他觉得有些事情,不知道比知道好。
小主,
孙承安后来娶了刘寡妇家的刘巧儿——就是那个他治好了咳血的小姑娘。刘巧儿长大之后,出落得水灵灵的,性子温柔贤惠,跟孙承安很是般配。两口子一个看病抓药,一个操持家务,把小日子过得红红火火。
他们生了三个孩子,两个儿子一个闺女。大儿子跟孙承安学医,二儿子读书考了秀才,小闺女聪明伶俐,跟着爹学认药材,五岁就能背汤头歌诀。
孙承安一直把药师父送他的那截何首乌带在身边,用一块红布包着,贴身放着。每次遇到棘手的病症,他就会把手伸进怀里,摸一摸那块温热的根块,心里就踏实了。
说来也怪,那截何首乌一直保持着刚摘下来时的样子,不干不枯,颜色鲜亮,摸上去温温润润的,像是活的。有时候孙承安半夜醒来,能闻到一股淡淡的草木清香,从怀里飘出来,弥漫在整个房间里。那股香味能让人的心安静下来,像是躺在深山里的老树下,听着风声和鸟鸣,什么都不用想,什么都不用怕。
每年的秋天,孙承安都会独自一人去白石山,在山脚下坐上半日。他不进山,也不去找药师父,就是在山口坐着,对着山林说说话,说说这一年镇上的事、病人的事、家里的事。他也不知道药师父能不能听见,但他觉得,说了,就心安了。
有一年秋天,他在山口坐了很久,天快黑的时候,忽然看见山林深处亮起了一点绿光,幽幽的、暖暖的,像是在回应他。那绿光闪了三下,然后就消失了。
孙承安对着山林深深地鞠了一躬,转身下山,脚步轻快得像是个少年。
后来,柳河镇上流传起了一个故事——说仁心堂的孙掌柜,年轻的时候救过一个“药仙”,药仙教了他一手通神的医术。这个故事越传越远,越传越神,有人说那个药仙是孙思邈显圣,有人说那是长白山的参仙,还有人说是神农氏的后代。
孙承安听到这些传说,只是笑笑,从来不置可否。
只有他自己知道,那个老人不是什么神仙大帝,就是一株普普通通的何首乌——只不过,比别人多活了几千年,多看了几千年的月亮,多听了几千年的风声,心里比别人多装了几千年的慈悲罢了。
他低头看看怀里的那截何首乌,又看看窗外来来往往的病人,轻声说了句——
“药师父,您教的,我都记着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