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狂生醉酒惹祸端
清朝末年,山东济宁府有个庄家庄,庄家是方圆百里有名的大户,祖上出过举人,到了庄秀才这一辈,虽没再考取功名,却也是满腹经纶,写得一手好文章。这庄秀才单名一个“生”字,字伯奇,生得面如冠玉,一表人才,可惜性子太过狂傲,常说自己“读圣贤书,不信鬼神事”,见了庙不烧香,遇了神不磕头,乡里人劝他,他只一笑:“子不语怪力乱神,孔圣人都不说的事,你们倒信得真。”
这一年深秋,庄秀才去邻镇拜访一位同窗好友,两人对饮赏菊,谈诗论文,兴致上来不免多喝了几杯。待到日头西沉,庄秀才才辞了友人,独自一人踏上归途。
从邻镇回庄家庄,要经过一片老坟岗子。那地方叫“黄家坡”,据说前朝时候是个大户人家的祖坟,后来改朝换代,坟头平了不少,却还零零落落立着些歪歪斜斜的石碑,长满了荒草荆棘。白日里就少有人走,天一擦黑更是阴气森森。当地人有句老话:“黄家坡,鬼打锣,半夜过去命难活。”
庄秀才喝了酒,胆气比平日里更壮三分,哪里把这话放在心上。他提着一盏纸糊的灯笼,踉踉跄跄走在土路上,嘴里还哼着小曲儿。走到黄家坡中间的时候,月亮被云遮住了,四下里黑得伸手不见五指,只有他的灯笼一点昏黄的光,在风里摇摇晃晃。
忽然,一阵冷风刮过来,“噗”的一声,灯笼灭了。
庄秀才皱了皱眉,从袖子里摸出火折子,晃了几下,重新点着了灯笼。可就在灯笼亮起来的那一刹那,他看见前方三步远的地方,站着一个人。
不,不像是人。
那东西穿着一身破破烂烂的青布长衫,头上戴着一顶歪歪扭扭的瓜皮帽,脸白得像刷了层石灰,两只眼睛直勾勾地盯着庄秀才,嘴角咧着,露出一种似笑非笑的表情。最吓人的是,那东西是飘着的——脚离地面足有三寸,底下空空荡荡,什么也没有。
换了一般人,早就吓得魂飞魄散了。可庄秀才酒劲上头,非但不怕,反而把灯笼往前一举,借着光上上下下打量那东西,然后“嗤”地笑了一声:
“我当是什么,原来是个死鬼。怎么,这大晚上的不在地下好好待着,跑出来吓人?你也不打听打听,我庄伯奇是吓大的?”
那鬼似乎没想到遇上这么个主儿,愣了一下,脸上的表情变得狰狞起来,眼眶里慢慢渗出两行黑红色的血,嘴巴一张,露出一口参差不齐的黄牙,发出一声低沉的、像是从地底下传出来的呻吟:“呜——还我命来——”
庄秀才不但不怕,反而走上前两步,伸手就要去揪那鬼的衣领:“还你的命?我又不认识你,凭什么还你的命?你要是有冤屈,去城隍庙告状,别在这儿拦我的路!”
他的手刚一碰到那鬼的衣服,只觉得触手冰凉,像摸到了一块寒冰。那鬼也吓了一跳——它做鬼这么多年,头一回见着敢动手揪鬼的人。鬼“嗖”地往后飘了三尺,脸上的血也顾不上淌了,瞪着一双眼睛,像是见了疯子。
庄秀才哈哈大笑,弯腰从地上捡起一块石头,作势要扔:“滚不滚?再不滚老子砸你了!”
那鬼气得浑身发抖,可不知怎的,竟真有些怕这个不要命的醉汉。它恶狠狠地瞪了庄秀才一眼,嘴里嘟囔了几句谁也听不清的话,转身没入黑暗中,不见了。
庄秀才拍拍手上的土,重新挑起灯笼,骂骂咧咧地走了。
二、城隍庙里夜审鬼
他哪里知道,这一石头可惹下了大祸。
那鬼名叫赵四,生前是个泼皮无赖,因赌输了钱上吊死的,死后没人收尸,草草埋在黄家坡边上,成了个孤魂野鬼。这赵四活着的时候是个无赖,死了也是个无赖鬼,平日里仗着几分鬼气,没少在黄家坡一带拦路吓人,讨些香火纸钱。被庄秀才这么一吓一骂,他觉得丢了面子——鬼也要面子的嘛——心里头那个恨啊,就跟点了把火似的。
赵四想了一夜,觉得自己打不过庄秀才——不是打不过,是那个活人身上有股子刚烈之气,阳气太盛,他近不了身。但这口气他咽不下去,于是他想了个阴损的主意:告状。
鬼告人,告的不是阳间的衙门,是阴司的城隍庙。
济宁府的城隍爷姓赵,据说是前朝一位清官,死后封神,主理本地阴阳两界的事务。赵四连夜赶到城隍庙,跪在大殿上,一把鼻涕一把泪地告了庄秀才一状。他不敢说实话,添油加醋地说庄秀才如何如何欺辱他,如何如何骂他祖宗八代,如何如何拿石头砸他的牌位——牌位这东西,庄秀才连见都没见过。
城隍爷手下的判官翻了翻簿子,见庄秀才确实有“辱骂鬼神、行凶伤灵”的记录——这倒是真的,庄秀才确实骂了、也扔了石头——便禀报城隍爷。城隍爷皱了皱眉,觉得这个庄秀才确实有些过分,但也不是什么大罪,便下令:“着阴差前去,勾庄生魂魄来此,问明情由,略施薄惩。”
小主,
阴差领了令,当天夜里就去了庄家庄。
再说庄秀才那晚回到家,倒头就睡,一觉睡到第二天日上三竿。醒来之后把昨晚的事忘了个一干二净,照常读书写字,会客饮酒。就这么过了三天,第三天夜里,他做了一个梦。
梦里他走在一条灰蒙蒙的路上,两旁是光秃秃的树,天上没有月亮也没有星星,四周静得吓人。他正纳闷这是哪儿,前面忽然出现两个人影,一高一矮,穿着一身黑,手里拿着铁链子,面无表情地朝他走过来。
“庄生,跟我们走一趟。”
庄秀才虽然梦里迷迷糊糊,但那股子倔劲还在:“你们是谁?凭什么让我跟你们走?”
高个子阴差冷冷一笑:“城隍爷传你,有话要问。你走也得走,不走也得走。”
说着,铁链子“哗啦”一声套在了庄秀才的脖子上。庄秀才只觉得一股大力拽着他往前走,脚下不由自主地跟着,想挣扎却浑身发软,使不上劲。他心里又惊又怒,可嘴上还不服软:“走就走!我倒要看看,城隍爷能把我怎么样!”
走了不知多久,前面出现了一座大庙。黑瓦白墙,大门高耸,门楣上挂着一块匾,写着“济宁府城隍庙”六个大字,字迹森严,透着股说不出的威压。两扇朱红色的大门敞开着,里面灯火通明,却不见一个活人——不,不见一个活物,两旁站着的,都是青面獠牙的鬼卒。
庄秀才被带了进去。
大殿正中央,端坐着一人。面如重枣,三缕长髯,头戴乌纱帽,身穿大红官袍,手执一柄玉如意,不怒自威。正是城隍爷赵公。
堂下左边站着文判官,手捧生死簿;右边站着武判官,手持狼毫笔。两班鬼卒各执刀叉斧钺,杀气腾腾。
赵四跪在堂下,一见庄秀才被带进来,立刻嚎啕大哭:“城隍爷给小人做主啊!这个庄生,仗着读了几天书,不敬鬼神,那晚在黄家坡对小人又打又骂,还用石头砸小人的坟头,小人的牌位都被砸裂了!求城隍爷严惩!”
庄秀才虽然被铁链子锁着,但脑子渐渐清醒过来,他认出了赵四就是那晚的鬼,顿时火冒三丈:“放你娘的屁!你那晚在黄家坡拦路吓我,我不过骂了你几句,拿石头吓唬了你一下,什么时候砸你的坟头了?你连个坟头都没有,哪来的牌位?!”
赵四哭得更大声了:“城隍爷您听听,他当着您的面还敢骂人!”
城隍爷一拍惊堂木——不,是玉如意在案上一敲,“啪”的一声脆响,大殿里立刻安静下来。
“庄生,本座问你,那晚在黄家坡,你可曾对赵四动手?”
庄秀才昂着头:“动了。他拦我的路,我揪了他一把,拿石头比划了一下,但没真砸着他。”
“你可曾辱骂于他?”
“骂了。他装神弄鬼吓唬人,我骂他几句怎么了?”
城隍爷皱了皱眉,转头看文判官。文判官翻了翻生死簿,低声禀报:“禀城隍爷,簿上记载,庄生确实没有砸毁赵四的坟头牌位——赵四的坟头在黄家坡东边第三棵歪脖子柳树下,早已平塌,并无牌位。庄生那晚扔的石头,落在路边的水沟里,与赵四的坟头差了二十丈远。”
赵四的脸色“刷”地变了。
城隍爷的目光转向赵四,不怒自威:“赵四,你诬告生人,该当何罪?”
赵四吓得浑身发抖,“扑通”一声磕头如捣蒜:“城隍爷饶命!小人、小人也是一时气愤,庄生他确实骂了小人,小人——”
“住口!”城隍爷一声断喝,“你身为鬼魂,不思修行,反在黄家坡一带拦路惊扰百姓,本座还没治你的罪,你倒敢来诬告?来人,把赵四拖下去,重打三十大板,打入枉死城,三年不许出来!”
两个鬼卒上来,拖死狗一样把赵四拖了下去。赵四的惨叫声远远传来,渐渐听不见了。
大殿里安静下来。城隍爷看着庄秀才,沉默了一会儿,缓缓开口:“庄生,赵四虽然诬告,但你辱骂鬼神、动手行凶,也是事实。你读圣贤书,难道不知道‘敬鬼神而远之’的道理?鬼神之事,你可以不信,但不可不敬。像你这般狂悖无礼,早晚要出大事。”
庄秀才脖子一梗,正要反驳,忽然想起这是阴司城隍庙,眼前坐着的不是凡人,便把到嘴边的话咽了回去,低下了头,却不吭声。
城隍爷叹了口气:“念你是初犯,又是被诬告在先,本座从轻发落。但死罪可免,活罪难逃——罚你抄写《玉历宝钞》三遍,每日焚香祷告,以赎不敬之罪。另外——”
他顿了顿,看了看庄秀才的面相,眉头微微皱起,似乎在犹豫什么。
文判官凑过来,低声说了几句话。城隍爷听了,点了点头,对庄秀才说:“你命中有一劫,三年之内,有一场大难。本座今日罚你,也是救你。你好自为之吧。来人,送他回去。”
庄秀才还没来得及问是什么大难,只觉得眼前一黑,脚下猛地一空,“啊”的一声大叫,从床上坐了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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浑身冷汗,被子都湿透了。
窗外天色微明,鸡叫头遍。他摸了摸自己的脖子,铁链子的勒痕还在,隐隐作痛。
三、不信邪偏又遇邪
换了别人,做了这么个真真切切的梦,脖子上的勒痕都还在,怎么也得收敛几分。可庄秀才是什么人?他是那种犟起来九头牛都拉不回来的主儿。醒来之后,他先是愣了半晌,然后“哼”了一声,自言自语道:
“做梦而已,有什么大不了的?就算真是城隍爷审我,我也没错——那个死鬼先拦的路,我骂他几句怎么了?抄什么《玉历宝钞》,我才不抄!”
他不但不抄经,反而变本加厉了。从那以后,他逢人便讲自己在阴间走了一遭的经历,把城隍爷和判官鬼卒都编排了一通,说城隍爷“糊涂昏聩”,说判官“狗仗人势”,说鬼卒“装腔作势”。乡里人听了,吓得脸都白了,劝他赶紧住口,别给自己招祸。他却哈哈大笑:“我活着的时候都不怕,死了更不怕!城隍爷要是有本事,让他再来抓我一回!”
这话传出去,连邻镇的人都知道了,都说庄家这个秀才怕是疯了。
庄秀才不信鬼神,但他爹娘信。他爹庄老太爷早年间在外做买卖,见过不少稀奇古怪的事,家里供着观音菩萨,初一十五烧香磕头,从不间断。听说儿子在城隍庙里走了一遭,庄老太爷吓得够呛,连夜请了镇上最有名的风水先生——刘半仙——来家里看看。
刘半仙五十多岁,瘦得像根竹竿,留着一撮山羊胡子,手里总拿着一把罗盘,走一步转三转,看着确实有几分仙风道骨。他在庄家前后转了一圈,又看了庄秀才的面相,捋着胡子沉吟半晌,说出一番话来:
“老太爷,令郎这件事,可大可小。我在黄家坡那边看过了,那个赵四确实不是什么好东西,但令郎在城隍爷面前不肯服软,这事就没完。城隍爷是正神,他要罚你,你乖乖领了,这事就过去了;你不领,他面上挂不住,这劫就过不去。”
庄老太爷急得直搓手:“那怎么办?刘先生您给想个法子。”
刘半仙想了想:“法子倒有一个。下个月十五,是城隍爷出巡的日子,到时候让令郎备上一份厚礼,到城隍庙里磕头认错,再把那三遍《玉历宝钞》抄完了烧了,这事就算揭过去了。”
庄老太爷千恩万谢,封了一两银子的谢礼送走了刘半仙。回头跟庄秀才一说,庄秀才把桌子一拍:“磕头认错?门都没有!我又没做错事,凭什么给他磕头?那个刘半仙就是个跑江湖的骗子,您老别听他胡说八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