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老太太心里咯噔一下,刚要起身去看,产房的门开了。刘姥姥探出头来,脸上的表情像见了鬼一样,嘴唇直哆嗦,半天说不出话来。
“咋了?”金德厚腾地站起来,“孩子呢?大人呢?”
刘姥姥张了几次嘴,最后用变了调的声音说:“德厚啊……你、你进来看看……”
金德厚三步并作两步冲进产房,一眼就看见陆夫人躺在炕上,脸色惨白,满头大汗,人已经昏过去了。可让他魂飞魄散的不是这个——
炕上,陆夫人的身边,躺着一个……东西。
那东西有婴儿的形状,可谁也不会把它当成一个正常的婴儿。它浑身青紫色,皮肤皱巴巴的,像被水泡过一样。它没有哭,也没有动,就那么安安静静地躺着。可它的眼睛是睁着的——那双眼睛不像婴儿的眼睛,浑浊、冰冷,带着一种说不清的恶意,直直地盯着房梁。
更瘆人的是,它的嘴角微微往上翘着,像是在笑。
刘姥姥壮着胆子把那东西包起来,放在旁边的木盆里。金德厚凑过去一看,差点没吐出来——那东西的背上,有一片青黑色的胎记,形状像极了一个人手印。
“这……这不是孩子,”刘姥姥哆哆嗦嗦地说,“这是个鬼胎。”
金德厚脑子一片空白,站在那里不知道该哭还是该跪。这时候,陆夫人悠悠醒转过来,她第一件事就是伸手去摸身边——摸了个空。她转过头,看见木盆里的东西,愣了三秒钟,然后发出一声不似人声的惨叫,整个人从炕上弹起来,扑过去要把那东西抱起来。
金老太太拦住了她,一把将她搂在怀里,两个女人抱在一起哭成了一团。
那天晚上,金德厚一个人把那东西埋在了后山坡上。天寒地冻的,铁锹挖不动冻土,他用镐头一下一下地刨,刨了整整两个时辰,手磨得血肉模糊,才刨出一个勉强够深的坑。他把那东西放进去,填上土,又在上面压了一块大石头。
回到家里,金老太太做了一个决定:“明天一早,我去找刘半仙。”
三
刘半仙没找到。这老瞎子自从上次来过靠山屯之后,就再没人见过他。有人说他去了吉林,有人说他死在了路上,还有人说这人根本就是个骗子,骗完钱就跑路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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金老太太不死心,又去了青云观。可青云观的大门锁着,张道士也不见了。观里的香炉倒在地上,供桌上的供品发霉长毛,神像上的金漆剥落了大半,露出里面的泥胎,看着说不出的凄凉。
旁边住的一个老樵夫告诉金老太太:“张道士半个月前就跑了。听说他在外面欠了一屁股赌债,债主追上门来,他就连夜卷了细软溜了。他那个观里的东西,十样有九样是假的,那面铜镜是地摊上买的,画的符是从书上抄的,连他那个‘阴司差官’都是编的。你们这些来找他办事的人,全被他骗了。”
金老太太听完,站在观门口,好半天没动弹。北风刮过来,吹得她的衣角猎猎作响。她想起那五十块大洋,又想起那两百块大洋,想起卖掉的地,卖掉的牛,想起这些年的奔波和指望,最后想起木盆里那个青紫色的东西——她的嘴唇哆嗦了几下,什么也没说出来,转身往山下走。
回到家,金老太太把这事跟金德厚和陆夫人说了。一家三口坐在堂屋里,谁也没说话。炉子里的火快灭了,也没人添柴。屋子里冷得跟冰窖似的。
过了很久,陆夫人开口了。她的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清,可每一个字都像钉子一样钉在人心上:
“妈,德厚,我想明白了。这事不怪刘半仙,也不怪张道士。是我自己作的孽,就得我自己还。那个丫鬟的鬼魂不是在跟我过不去,她是在讨债。我上辈子欠了她一条命,外加一个没出世的孩子,这辈子她就让我也尝尝这个滋味。一报还一报,天经地义。”
金德厚急了:“你说啥胡话呢!那是上辈子的事,跟你这辈子有啥关系!”
陆夫人摇摇头,惨然一笑:“怎么没关系?她等了我几辈子,这份怨气比山还重。你以为花几百块大洋就能打发了?做梦。张道士说把她封在枯井里了,可你想想——一个等了不知多少年的厉鬼,一口枯井能封得住?”
这话说完,屋子里又安静了下来。炉子里的火“啪”地爆了一下,溅出几点火星,很快就暗了下去。
那天之后,陆夫人变了。
她不再去求神拜佛,也不再算命问卜。她把家里所有跟鬼神有关的东西——佛像、神像、符纸、香炉——全收起来锁进了柜子里。她每天天不亮就起来,下地干活,回来做饭、喂猪、劈柴、洗衣裳,把自己累得像一头不知疲倦的牲口。她不再提孩子的事,别人提起来,她就笑笑,把话岔开。
金德厚看在眼里,急在心里。他知道陆夫人不是放下了,是把所有的苦都咽进了肚子里,用干活来惩罚自己。可他嘴笨,不知道怎么劝,只能闷着头跟她一起干。
第二年开春,屯子里发生了一件怪事。
后山坡上,金德厚埋那个东西的地方,长出了一棵从来没见过的树。那树长得飞快,不到一个月就蹿到了三尺高。它的叶子是暗红色的,形状像人的手掌,风一吹就哗啦啦地响,那声音听起来不像是树叶摩擦,倒像是有人在低声说话。
屯子里的老人说,这树不吉利,得砍了。金德厚拿着斧头去砍,可第一斧头下去,树里流出来的不是汁液,是暗红色的、黏稠的液体,闻起来有一股说不出的腥味。金德厚吓得斧头都扔了,连滚带爬地跑回家。
从那以后,这棵树就成了靠山屯的一个禁忌。大人小孩都不敢靠近后山坡,连放羊的都绕着走。
可陆夫人不怕。她每天傍晚都要去后山坡,在那棵树前面站一会儿。她不说话,也不做什么,就那么站着,看着那棵红叶子树在风里摇晃。金德厚问她去干啥,她说:“我去跟她说说话。”
“跟谁?”
陆夫人没回答。
四
转眼到了第三年的秋天。
这一天,靠山屯来了一个不速之客。
是个老太太,看样子七十多岁,头发全白了,梳一个纂儿,穿一件靛蓝色的对襟褂子,脚上是一双千层底的黑布鞋,干干净净的,不像要饭的,也不像走亲戚的。她在屯子口站了一会儿,东张西望,像是在找什么。有小孩路过,她就拉住问:“你们屯子里有没有一个姓金的人家?男人叫金德厚,媳妇姓陆。”
小孩把她领到了金家门口。
金老太太——金家的老太太,这时候已经快七十了,耳朵不太好使,眼神也不太好了。她听见有人敲门,摸索着出来开门,看见门口站着一个陌生的老太太,愣了一下。
“你找谁?”
“我找陆夫人。”
“你谁啊?”
那老太太笑了笑,说:“我是从长白山那边来的,姓胡,人家都叫我胡婆婆。我路过你们屯子,听说你们家有桩事,想来看看。”
金老太太心里犯嘀咕,可人家大老远来了,总不能不让进门。就把胡婆婆让进了堂屋,倒了碗水,又去地里把陆夫人喊了回来。
陆夫人一身泥土地进了门,看见胡婆婆,也是一愣。胡婆婆上下打量了她一会儿,忽然叹了口气,说:“孩子,你受苦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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就这一句话,陆夫人的眼泪就掉下来了。不知道为什么,她在这个陌生老太太面前,所有的硬气都绷不住了。她蹲在地上,捂着脸,哭得浑身发抖,把这两三年攒的所有委屈、所有痛苦、所有说不出口的话,全哭了出来。
胡婆婆也不劝,就那么安安静静地坐着,等她哭够了,才开口。
“孩子,我跟你说实话吧。你身上跟着的那个东西,不是一般的鬼。那个丫鬟的怨气太重,再加上你上次怀的那个鬼胎——那个鬼胎是她的怨气化成的,你把它生出来又埋了,这就等于你跟她的梁子又深了一层。她现在不光是要你绝后了,她要你的命。”
金老太太在旁边一听,差点从炕上栽下来:“要命?!那可咋整啊!”
胡婆婆摆摆手,示意她别急,然后看着陆夫人说:“不过你的事,我在山上就听说了。你知道我为啥来找你吗?”
陆夫人摇摇头。
“因为你做对了一件事。”胡婆婆的眼睛亮了亮,“你每天去后山坡那棵树前面站着,你以为你是去跟那个丫鬟的鬼魂说话,对不对?”
陆夫人点头。
“可你知道你在那棵树前面站的时候,发生了什么吗?”
陆夫人又摇摇头。
胡婆婆说:“你每次站在那棵树前面,你心里想的不是‘求求你别缠着我了’,也不是‘你放过我吧’——你心里想的是‘对不起,是我上辈子对不住你,你受苦了’。”
陆夫人愣住了。她确实每次站在那棵树前面,心里翻来覆去的就是这句话。她从来没说出来过,可胡婆婆怎么会知道?
胡婆婆像是看穿了她的心思,微微一笑:“我在这山里活了大几十年,别的不敢说,人心还是能看透几分的。你心里有没有怨,有没有恨,有没有不甘,我一眼就能看出来。可你没有。你没有怨恨那个丫鬟,你甚至没有怨恨张道士骗了你的钱。你把所有的事都揽到了自己身上,你觉得是你欠她的,所以你甘愿受着。”
“这份心性,不容易。我在长白山修行了六十多年,见过的人不少,可像你这样,受了这么大苦还不生一丝怨恨的,凤毛麟角。”
胡婆婆站起身来,走到门口,推开房门,指着后山坡的方向说:“你知道那棵树为啥能长得那么快吗?那不是一般的树。那是那个丫鬟的怨气加上你那个鬼胎的阴气化出来的。本来这种东西长出来,方圆十里都要遭殃——庄稼绝收,牲畜暴毙,人也会一个个生病死去。可你们屯子这两年风调雨顺,啥事没有,你知道为啥?”
陆夫人和金老太太对视了一眼,都不明白。
“因为那棵树的根底下,有人每天在浇灌一样东西。”胡婆婆转过身,看着陆夫人,“那就是你的‘对不起’三个字。你每天去那棵树前面站着,心里想的那些话,不是跟那个丫鬟说的——是跟你那个没成形的孩子说的。你的那份愧疚、那份心疼、那份当娘的念想,化成了一股气,把那棵树的戾气给压住了。要不然,这棵树早就把你们整个屯子都祸害了。”
陆夫人听了这话,浑身一震,像是被什么东西击中了。她嘴唇哆嗦了半天,才挤出一句话:“那……那个孩子……它是不是一直在怪我?”
胡婆婆沉默了一会儿,说:“它不怪你。它要是怪你,那棵树早就不是现在这个样子了。它只是……舍不得走。”
这句话像一把刀子,直接捅进了陆夫人心窝子里最柔软的地方。她捂着脸,又哭了起来,这回哭得比刚才还厉害,整个人都在发抖。
胡婆婆等她哭够了,才慢慢说:“我这次来,是想帮你把这事彻底了结。不过我这人有个规矩——我不收钱,也不收东西,我只看一样:你值不值得我帮。”
“这两年多来,你用你自己的方式,已经证明了你的心。所以,我愿意帮你。”
五
当天晚上,胡婆婆让金德厚去准备了几样东西:一碗新磨的苞米面,一把剪刀,一根红绳,三炷香,还有一块从后山坡那棵树上折下来的枝条。
金德厚虽然心里犯嘀咕,可到了这一步,也只能死马当活马医了。他按胡婆婆说的,把东西一样样备齐。
夜深了,屯子里的人都睡了。胡婆婆让陆夫人换上干净衣裳,洗了脸,梳了头,带着她去了后山坡。
那天晚上月亮很大,圆滚滚的挂在天上,把后山坡照得跟白天一样亮。那棵红叶树在月光下看着更加诡异,暗红色的叶子泛着一层幽幽的光,风一吹,哗啦啦地响,像是有人在低声念叨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