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29章 陆夫人

这事发生在清末,东北奉天城南边有个叫靠山屯的村子。屯子不大,百十户人家,四面是漫无边际的苞米地,再往南走十里,就是老林子边上了。屯子里的人大多姓金,老一辈传下来,说金家祖上是给旗人看坟的,后来旗人败了,就落在这儿种地过日子。

金家有个媳妇,姓陆,娘家是关里逃荒来的,没人记得她本名叫什么,都叫她陆夫人。陆夫人嫁到金家二十年了,为人没得挑——孝敬公婆,伺候丈夫,拉扯孩子,地里家里的活计样样拿得起。可她有一桩天大的心事:嫁过来二十年,愣是没生下一儿半女。

这事搁在谁家都是要命的事。金家虽说不是什么大户,可金老爷子活着的时候总念叨“不孝有三,无后为大”。陆夫人的丈夫金德厚倒是个老实人,嘴上不说啥,可每年清明上坟,他跪在爹娘坟前烧纸的时候,眼睛总往别人家抱孩子的媳妇身上瞟。陆夫人在旁边看着,心里跟刀剜似的。

屯子里的人背地里没少嚼舌头。有的说陆夫人命硬,克子;有的说她上辈子造了孽,这辈子活该断后;还有的说她八成是身子骨有毛病,趁早让金德厚再娶一房算了。这些话传到陆夫人耳朵里,她也不恼,只是把嘴抿得更紧,手上的活干得更利索,好像只要把自己累得直不起腰,心里就不那么难受了。

可有些事,不是你不去想就能躲过去的。

这一年开春,屯子里来了个算命的瞎先生,姓刘,人称刘半仙。据说是从辽阳那边过来的,手里拿根竹竿,走一步点一下,耳朵竖得跟兔子似的,嘴上说一句“算命看相,不准不要钱”,声音不大,却能清清楚楚送到每家每户的窗户根底下。

金德厚的娘——金老太太,今年六十七了,身子骨还算硬朗,可这些年越来越迷信。她听说了刘半仙的名声,就让儿子把人请到家里来,要给陆夫人算算,看到底能不能生出孩子来。

陆夫人不愿意。她不是不信命,是怕算出来的结果不好,连最后那点念想都没了。可老太太发了话,她不敢不听。

刘半仙被请到金家堂屋,坐在炕沿上,先喝了碗红糖水,又吃了两块槽子糕,这才抹抹嘴,慢条斯理地说:“把夫人的八字报上来。”

金德厚报了陆夫人的生辰。刘半仙掐着指头,嘴里念念有词,眉头一会儿皱起来,一会儿又松开,来来回回算了小半个时辰,最后“啪”地一拍大腿,把一屋子人都吓了一跳。

“哎呀!”刘半仙晃着脑袋,脸上的表情说不清是惋惜还是别的什么,“这位夫人,命里带的不是没有子嗣,是子嗣被人挡住了。”

“挡住了?”金老太太往前探了探身子,“啥意思?谁挡的?”

刘半仙压低了声音,好像怕隔墙有耳似的:“老太太,我跟您说实话吧。您这媳妇,上辈子是个官太太,脾气大,心肠硬,有一回家里一个丫鬟怀了身孕,她硬说人家不规矩,逼着主家把人卖了。那丫鬟被卖的时候已经怀了五个月的身孕,一路颠簸,孩子没保住,大人也没熬过来,一尸两命。那丫鬟临死前发了毒誓——要让这位官太太世世代代绝后。”

这话一出口,堂屋里静得能听见墙根的蛐蛐叫。金老太太的脸刷地白了,金德厚低着头不敢吭声,陆夫人站在门口,手里攥着一条抹布,指节攥得发白。

刘半仙接着说:“这还不算完。那丫鬟死后怨气太重,地府不收,就在阴阳交界的地方飘着,专门盯着您这媳妇的转世。这辈子您媳妇投胎到陆家,那丫鬟的鬼魂就跟过来了,在她命里使绊子,让她怀不上、生不出。这叫‘绝户债’,不是一般道士能解的。”

金老太太忙问:“那有没有法子解?花多少钱都行!”

刘半仙沉吟半晌,伸出一根手指头:“法子倒是有一个。不过先说好,我不管这事,我也管不了。这得找专门的人——城南青云观的张道士,他手里有真本事,能跟阴司打交道。您去找他,就说是刘半仙让来的,他自然明白。”

金老太太千恩万谢,包了两块大洋的卦礼,又让金德厚赶着驴车把刘半仙送到下个村子。刘半仙走后,陆夫人一个人在灶房里蹲了很久,出来的时候眼眶红红的,可谁也没说什么。

过了几天,金老太太果然张罗着要去青云观。陆夫人心里不痛快,可拗不过婆婆,只好跟着去了。

青云观在城南三十里的青云岭上,不大,三间正殿,两间偏房,墙皮掉了大半,露出里面的土坯。可香火却旺得很,十里八乡的人都来这里求神问卜。张道士是个五十来岁的瘦高个,穿一件洗得发白的道袍,留一撮山羊胡子,眼睛不大,可看人的时候精光四射,好像能把你肚子里那点心事全看穿。

金老太太把刘半仙的话一五一十说了,张道士听完,没急着开口,而是把陆夫人叫到跟前,上下打量了好一阵子。

“你最近几年,是不是总觉得后脊梁发凉?”张道士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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陆夫人愣了一下,点点头。

“晚上睡觉,是不是老听见窗户外面有人叹气?等你起来看,又什么都没有?”

陆夫人的脸色变了。她从来没跟任何人说过这事,因为她一直以为是自己的错觉。可现在张道士一口就说出来了,由不得她不信。

“你是不是每个月总有那么几天,身子骨好好的,可就是提不起劲来,跟被什么东西压住了一样?”

陆夫人抿着嘴,又点了点头。

张道士长长叹了口气,转身从供桌下面拿出一个黄布包袱,打开,里面是一面巴掌大的铜镜,镜面磨得锃亮,背面刻着密密麻麻的符文。他把铜镜递给陆夫人:“你拿着,往自己脸上照。”

陆夫人接过铜镜,往自己脸前一照——镜子里她的脸没什么异样,可在她的肩膀后面,模模糊糊地映出另一张脸。那是一张女人的脸,惨白,瘦削,眼窝深陷,嘴角往下撇着,两只眼睛直勾勾地盯着镜前的陆夫人,眼神里满是怨毒。

“啊——”陆夫人手一抖,铜镜差点掉在地上。金老太太凑过来一看,什么也没看见,可看媳妇吓成那样,心里也直打鼓。

张道士把铜镜收回去,包好,郑重其事地说:“刘半仙说的没错,那个丫鬟的鬼魂一直跟着你,叫‘缠身煞’。她不是一般的鬼,是发了毒誓的厉鬼,等了你几辈子了。平常的道士拿她没办法,因为她的怨气是跟地府备过案的,谁也不能强行把她赶走。”

“那怎么办?”金老太太急得直搓手,“总不能让我金家断后吧!”

张道士想了想,说:“法子倒是有一个,就是费点周折。我在阴司有几个熟识的差官,可以托他们去跟那个丫鬟的鬼魂谈——让她不要再纠缠陆夫人,作为交换,金家每年给她烧纸钱、烧衣服、烧房子,逢年过节供一碗饭,让她在那边不至于受苦。这叫‘解怨结’,只要她同意了,这桩恩怨就算两清。”

金老太太一听,连连点头:“行行行,只要能解,什么都行!”

张道士又说:“不过丑话说在前头——这事能不能成,不全在我,得看那个丫鬟的鬼魂松不松口。她要是死活不答应,我也没办法。”

金老太太说:“您尽管去办,要多少钱您开口。”

张道士伸出一只手:“五十块大洋。”

五十块大洋,够靠山屯一户人家吃三年的。金老太太咬了咬牙,回去把压箱底的嫁妆——一对银镯子、一根金簪子、两块老玉佩——全拿出来当了,又跟亲戚借了一些,凑够了五十块大洋,送到青云观。

张道士收了钱,择了个黄道吉日,在观里设坛做法。那天晚上,青云观正殿里香烟缭绕,张道士穿上簇新的法衣,头戴莲花冠,脚踏云头履,手持桃木剑,面前摆了三牲供品和一百零八盏油灯。他念了两个时辰的咒,中间换了三回嗓子,最后“噗”地喷出一口符水,桃木剑往供桌上一拍,整个人像被抽空了一样瘫坐在蒲团上,大汗淋漓。

“成了。”张道士喘着粗气说,“阴司的差官回话了,那个丫鬟的鬼魂答应了条件,不再纠缠陆夫人。不过——”

“不过什么?”金老太太紧张地问。

张道士摆摆手:“不过是一些小节——她说了,陆夫人上辈子欠她的,这辈子虽然解了怨,但子嗣的事得慢慢来,不能急。三年之内,必定有喜。”

金老太太千恩万谢,又包了两块大洋的谢礼,这才带着陆夫人回了家。

说来也怪,自从青云观回来后,陆夫人身上那些怪毛病果然慢慢消失了。后脊梁不发凉了,晚上睡觉也安稳了,窗户外面再没人叹气了。她的脸色渐渐红润起来,人也精神了不少。

可孩子的事,还是一点动静没有。

三个月过去了,半年过去了,一年过去了,陆夫人的肚子还是平平的。金老太太急得嘴上起了燎泡,三天两头往青云观跑,张道士每次都安慰她说“快了快了,别急”。

到了第二年秋天,陆夫人终于怀上了。

消息传开,靠山屯炸了锅。金老太太逢人就说张道士灵验,刘半仙神算,恨不得敲锣打鼓告诉全世界。金德厚也高兴得合不拢嘴,走路都带风,见人就发烟。

可好景不长。

陆夫人怀到第三个月的时候,出了一桩怪事。那天夜里,金德厚睡得正沉,忽然被一阵窸窸窣窣的声音吵醒了。他睁开眼,借着窗纸透进来的月光,看见陆夫人不知道什么时候下了炕,正蹲在墙角,用手指头在地上画着什么。

“你干啥呢?”金德厚迷迷糊糊地问。

陆夫人没回答,还在画。金德厚觉得不对劲,点了油灯凑过去一看——陆夫人闭着眼睛,脸上的表情说不清是哭还是笑,嘴里含含糊糊地念叨着什么,手指头在地上划出一道道血痕,可她好像一点也不觉得疼。

“媳妇!媳妇!”金德厚使劲摇晃她,摇了十几下,陆夫人才猛地惊醒过来。她低头一看自己的手指头,吓坏了,问金德厚这是怎么回事。金德厚把事情一说,陆夫人的脸刷地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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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啥也不记得,”她哆嗦着说,“我就记得做了个梦,梦见有个女人站在我面前,跟我说了一句话。”

“啥话?”

陆夫人犹豫了半天,才小声说:“她说——‘你以为这就完了?没这么便宜。’”

金德厚听了,心里也发毛,可他是个庄稼人,嘴上不信这些,就安慰陆夫人说:“做梦而已,别自己吓自己。”

可第二天晚上,同样的事又发生了。这回陆夫人不光在地上画,还把自己的头发揪下来一绺,绕在手指头上,打了个死结。金德厚吓坏了,连夜套上驴车,把陆夫人送到青云观。

张道士看了陆夫人的样子,脸色很不好看。他把金德厚拉到一边,低声说:“出岔子了。”

“啥岔子?”

张道士说:“上次我跟那个丫鬟的鬼魂谈的时候,她明明答应了。可现在看来,她反悔了——或者说,她压根就没打算守约。她嘴上答应,是缓兵之计,等你们放松了警惕,她再下手。这女人的怨气比我估摸的要深得多。”

金德厚慌了:“那咋整?”

张道士沉吟了半天,说:“这回不能光靠谈了。得来硬的。我认识几个道行深的同行,回头请他们一起过来,设一个七星镇魂阵,把那个丫鬟的鬼魂封住,让她再也不能靠近陆夫人。”

“要多少钱?”

张道士伸出两根手指头:“两百块大洋。”

两百块大洋!金德厚差点当场跪下去。他把家里的地卖了三分之一,又把仅存的一头耕牛卖了,东拼西凑,才凑够了两百块大洋。金老太太心疼得直掉眼泪,可一想到孙子,也就咬着牙认了。

张道士果然请来了三个道士,加上他自己一共四个,在青云观设了七星镇魂阵。那场面比上次大得多,四个道士各守一方,念了整整一夜的咒。第二天天亮的时候,张道士宣布阵法已成,那个丫鬟的鬼魂被封印在青云观后面的枯井里,再也出不来了。

金德厚千恩万谢,赶着驴车带陆夫人回了家。这回,陆夫人的肚子安安稳稳地大了起来,一直到临盆,再没出过什么幺蛾子。

腊月初九那天晚上,天上下着大雪,陆夫人开始阵痛。金老太太早早就请好了接生婆,是方圆几十里最有名的刘姥姥,据说经她手接生的孩子没有一百也有八十,从没出过差错。

刘姥姥进了产房,金德厚和金老太太在堂屋里等着。外面北风呼呼地刮,雪片子打在窗户纸上沙沙响。金德厚坐不住,一会儿站起来走走,一会儿又坐下,手心里的汗把裤腿都攥湿了。

产房里,陆夫人的惨叫声一阵接着一阵,听得人心里直揪。金老太太不住地念佛,手里的佛珠转得飞快。

可叫声越来越弱,越来越小,到了后半夜,忽然没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