胡婆婆让陆夫人在树前面跪下,然后把三炷香点上,插在树前的泥土里。她把苞米面摊在一块白布上,放在香的前面。接着,她用红绳在树枝上系了一个结,把剪刀放在树下。
“你现在听我说。”胡婆婆的声音变得低沉而庄严,跟白天判若两人,“接下来我要做一件事,叫‘开阴路’。我要把你的魂魄送到阴阳交界的地方,让你跟那个丫鬟的鬼魂当面说清楚。这事有风险——你要是害怕,或者半路上乱了心神,就回不来了。你敢不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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陆夫人抬起头,看着胡婆婆的眼睛,没有犹豫:“我敢。”
胡婆婆点了点头,从怀里掏出一个小小的布袋子,从里面倒出一点灰色的粉末,在陆夫人周围撒了一个圈。然后她盘腿坐在陆夫人对面,闭上眼睛,嘴里开始念诵起来。
她念的不是一般的咒语,听起来像是一种古老的调子,忽高忽低,忽快忽慢,像是山风吹过松林,又像是溪水流过石头。陆夫人听着听着,觉得眼皮越来越沉,身体越来越轻,好像有什么东西从头顶飘了出去。
等她再睁开眼的时候,发现自己站在一片灰蒙蒙的空地上。
天上没有月亮也没有星星,四周是一片混沌的灰色,分不清东南西北。脚下是硬邦邦的土地,不长草,不长树,光秃秃的,像一块巨大的磨刀石。
空地中间站着一个人。
是个年轻的女人,穿一件旧式的碎花棉袄,头发散着,脸色惨白,眼窝深陷。她的肚子微微隆起——那是怀孕的样子。她站在离陆夫人三步远的地方,两只眼睛直勾勾地盯着她,眼神跟陆夫人在铜镜里看到的一模一样:怨毒、冰冷、带着刻骨铭心的恨意。
陆夫人知道,这就是那个丫鬟。
两个人对视了很久。周围静得可怕,连风声都没有。
最后,是陆夫人先开了口。她的声音很轻,可在这片死寂的空地上,每一个字都清清楚楚:
“我知道你是谁。我也知道我上辈子欠你的。我不求你原谅我,我只想跟你说一句话——对不起。”
丫鬟的鬼魂没有说话,可她的眼神变了一瞬——从冰冷的怨毒变成了一种说不清的东西,像是愤怒,又像是别的什么。
陆夫人继续说:“你失去的那个孩子,我也有过一个。虽然它没活下来,可我知道当娘的心里有多疼。那种疼不是时间能抹掉的,也不是钱能补偿的。我什么都不求,我就是想让你知道——我懂你的苦。”
丫鬟的鬼魂忽然动了一下。她的嘴唇微微张开,发出一声极其低沉的、像是从胸腔里挤出来的声音:
“你……懂?”
这两个字说得很艰难,像是几百年没说过话的人第一次开口,每个字都带着生锈的涩意。
“我懂。”陆夫人的眼泪流了下来,在灰蒙蒙的空地上,那泪水似乎是唯一有颜色的东西,“我每天晚上闭上眼睛,就能看见那个孩子的样子。我知道它不会活过来了,可我忘不了它。你也是一样——你等了几百年,不是因为恨,是因为你放不下你的孩子。对不对?”
丫鬟的鬼魂沉默了。她的身体开始微微颤抖,像风中的烛火。她隆起的小腹也在颤抖,里面有东西在动——那是一个没来得及出世的孩子的魂魄,跟着母亲一起被困在了阴阳交界的地方。
“我……”丫鬟的鬼魂又开口了,这回声音比刚才清楚了一些,“我不是……不想放下……是我……放不下……”
她的声音里带着一种说不出的悲怆,那不是恨,那是一个母亲失去孩子之后,被时间和死亡都无法磨灭的执念。
陆夫人往前走了一步,伸出手:“我也有一个没活下来的孩子。你也有。我们是一样的。你恨的那个人——上辈子的那个官太太——她已经不在了。站在你面前的这个人,这辈子跟你一样,也是个没了孩子的娘。你要是愿意,我可以把你的孩子当成我的孩子,把我的孩子当成你的孩子。咱们两个当娘的,在这事上,不该是仇人。”
丫鬟的鬼魂猛地抬起头,脸上的表情剧烈地变化着。怨恨、痛苦、悲伤、怀疑、犹豫——各种各样的情绪像潮水一样涌上来,又退下去,反反复复,来来回回。
最后,所有的表情都消失了。她的脸上只剩下一种东西——疲惫。
几百年的疲惫。
“你说得对,”丫鬟的鬼魂终于说了一句完整的话,“我等了太久了。我都快忘了,我一开始不是为了恨才等的。我是舍不得我的孩子。”
她低下头,看着自己隆起的肚子,伸出手轻轻抚摸着,动作温柔得让人心碎。
“孩子,娘对不起你。让你跟着娘在这鬼地方待了这么久。”
陆夫人又往前走了一步,这次她直接走到了丫鬟的鬼魂面前,伸手握住了她的手。那只手冰凉刺骨,像握着一块冬天的铁。可陆夫人没有松开,她握得更紧了。
“跟我走吧,”她说,“不管去哪儿,咱们两个当娘的一起走。你的孩子就是我的孩子,我的孩子就是你的孩子。咱们不分彼此。”
丫鬟的鬼魂抬起头,看着陆夫人。那双眼睛里,几百年的怨毒终于一点一点地消融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从未有过的、近乎透明的神色。
她点了点头。
六
陆夫人醒来的时候,天已经蒙蒙亮了。
她躺在后山坡的草地上,身上盖着胡婆婆的外套。胡婆婆坐在旁边,脸色有些苍白,像是熬了一整夜,可精神头还不错。
“回来了?”胡婆婆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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陆夫人点点头,坐起来,往那棵红叶树的方向看了一眼——树还在,可叶子不再是暗红色的了。一夜之间,所有的叶子都变成了普通的绿色,在晨风里轻轻摇晃,发出沙沙的声音,那声音听起来不再像低语,而是像一声轻轻的叹息。
“她走了?”陆夫人问。
胡婆婆点点头:“走了。我亲眼看着阴路合上的。她带着她的孩子,去了该去的地方。你放心,地府收了她们,不会再让她们受苦了。”
陆夫人沉默了一会儿,又问:“那棵树呢?”
“那棵树没了怨气撑着,过不了多久就会枯了。没事的。”
两个人坐了一会儿,天光大亮,太阳从东边的山梁上探出头来,把后山坡照得金灿灿的。陆夫人忽然觉得,这片山坡跟以前不一样了。以前她每次来这里,总觉得空气里有股说不出的压抑,像是有一块大石头压在胸口。可现在,那种感觉没了。空气清新得像是刚下过雨,连风都变得柔和了。
胡婆婆站起来,拍拍身上的土,说:“行了,事办完了,我该走了。”
陆夫人急忙站起来:“胡婆婆,您……您让我怎么谢您?”
胡婆婆笑了笑,摆摆手:“不用谢。我早说了,我不收东西。你要是真想谢我,以后好好过日子就行。对了——”她像是想起了什么,从怀里掏出一个小小的布包,递给陆夫人,“这个东西给你。不是什么值钱的玩意,是我在长白山上采的一味草药。你回去煎水喝了,连喝三天。我不是大夫,不敢打包票,不过我估摸着,你的身子骨没什么大毛病,以前怀不上,是那个丫鬟的怨气在挡着。现在怨气散了,应该……没什么问题了。”
陆夫人接过布包,眼眶又红了。她想说什么,可胡婆婆已经转身走了。老太太走得很快,不一会儿就下了山坡,消失在屯子东头的老林子边上。
陆夫人站在山坡上,看着胡婆婆消失的方向,站了很久很久。
那棵红叶树,果然像胡婆婆说的那样,慢慢地枯了。不到半个月,叶子全掉了,枝条也干瘪了,最后变成了一棵光秃秃的死树。金德厚把它砍了,这回砍出来的汁液是清的,跟普通树没什么两样。他把树根也刨了出来,在原来的地方种了一棵苹果树。
第二年春天,苹果树开了花。也是在那年春天,陆夫人又怀上了。
这回的孕期顺顺当当,什么怪事都没出。十个月后,陆夫人生下了一个大胖小子,七斤六两,哭声嘹亮,把金家堂屋的房梁都震得嗡嗡响。接生的还是刘姥姥,这回她从产房里探出头来的时候,脸上笑开了花:“德厚!是个小子!白白胖胖的,啥毛病没有!”
金德厚在堂屋里听见这话,腿一软,直接跪在了地上,给祖宗牌位磕了三个响头,磕得额头上起了个大包。
金老太太抱着孙子,左看右看,怎么看也看不够。孩子的背上有一块小小的青色胎记,不大,圆圆的,像一枚铜钱。金老太太吓了一跳,赶紧叫陆夫人来看。陆夫人看了一眼,笑了。
“没事,妈。”她说,“就是个胎记。”
她没有告诉婆婆的是——那个胎记的位置,跟当年那个鬼胎背上手印的位置,一模一样。只不过小了很多,也淡了很多,像是一个轻轻的、温柔的印记,而不是以前那个狰狞的、充满恨意的手印。
尾声
孩子满月那天,靠山屯摆了流水席,全屯子的人都来了。金德厚杀了一头猪,又杀了二十只鸡,炖了满满三大锅,管够。苞谷烧酒敞开喝,男人们喝得脸红脖子粗,划拳的声音震天响。
酒过三巡,有人问起陆夫人:“嫂子,这孩子取名字了没?”
陆夫人抱着孩子,坐在炕头上,笑着说:“取了。他爹给取的,叫金还恩。”
“还恩?这名字啥讲究?”
金德厚喝得有点多,舌头都大了,可这话他说得清清楚楚:“还恩,就是还恩情的意思。这辈子咱欠了不少人的恩——有胡婆婆的,有刘姥姥的,还有……还有别的。咱得记着,不能忘。”
大家伙儿听了,都说这名字好,有讲究。
只有陆夫人知道,这个“还恩”还有另一层意思。那天晚上,她抱着孩子坐在窗前,看着外面的月亮,心里默默地说了一句话:
“你的孩子就是我的孩子,我的孩子就是你的孩子。这句话,我说话算话。”
窗外的风吹过来,院子里的苹果树沙沙地响,像是在回应她。
后来,靠山屯的人都说,陆夫人这一辈子,最大的本事不是别的,是心善。她受了那么多苦,遭了那么多罪,换了别人早就怨天尤人了,可她一句怨言都没有。就冲这份心善,老天爷也得给她个好结果。
也有人说,那个胡婆婆不是一般人,八成是长白山上修炼得道的狐仙,专门下山来渡人的。要不然,她怎么能一眼看穿陆夫人的心事?怎么能随随便便就把几百年的厉鬼给送走了?
还有人说,后山坡那棵红叶树虽然枯了,可每年秋天,路过那片山坡的时候,偶尔能闻到一股淡淡的香味,不是花香,也不是果香,说不清是什么味道,闻起来让人觉得心里暖暖的、软软的,像是有人在你耳边轻轻说了一句“没事了”。
当然,这些都是传言。到底是真是假,谁也说不清楚。
不过有一件事是真的——金还恩那孩子,打小就跟他娘特别亲,可有时候也会无缘无故地对着空气笑,伸出手去够什么,好像有人在逗他玩一样。陆夫人在旁边看着,从来不拦着,有时候还会笑着说一句:“去吧,跟你姐姐玩一会儿。”
金德厚听见这话,总是愣一下:“啥姐姐?他哪来的姐姐?”
陆夫人笑笑,不回答。
有些事情,不需要说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