鱼怪听见“鱼将军”三个字,身子猛地一震,停下了攻击,扭头看向土地神。
“土地老儿,你少来当和事佬。”鱼怪的声音虽然依旧凶狠,但明显没有刚才那么底气十足了。
土地神叹了口气:“我不是来当和事佬的,我是来给你说一件你一直不知道的事的。”
“什么事?”
“你师父当年被渔夫顾霭打捞上来,你以为是个意外,对吧?”土地神缓缓地说,“可你不知道——那年秋天,太湖里来了一条恶蛟,就住在你师父修行的那个水洞里。你师父打不过那条恶蛟,被赶了出来,无处可去,慌不择路,才撞进了渔网里。它不是被顾霭害死的,是被那条恶蛟逼上绝路的。”
鱼怪呆住了,那双黄澄澄的眼睛里第一次出现了茫然的神色。
“你说什么?”
“那条恶蛟后来在天目山下的深潭里渡劫,被天雷劈死了,魂飞魄散。”土地神说,“而你师父的魂魄,早就投胎转世了——你猜它投胎成了什么?”
鱼怪沉默不语。
土地神指了指趴在岸上浑身湿透的沈麟:“它投胎成了这个读书人。你以为你在给你师父报仇,可你要杀的这个人,恰恰就是你师父的转世。”
这句话像一道惊雷,劈得鱼怪彻底懵了。它巨大的身躯在水里晃了几晃,尾巴无力地垂了下去,喃喃地说:“不可能……你骗我……这不可能……”
“我一个土地神,骗你做什么?”土地神拄着拐杖,语重心长地说,“你师父修行八百年,虽然没能化龙,但它的根基深厚,死后魂魄不散,投胎转世为人。这一世它投成了沈麟,一个读书人,将来还要中举人、中进士,做一方父母官,造福百姓——这比做一条鱼、化一条龙,不知道强了多少倍。你非要杀他,那不是报仇,那是欺师灭祖。”
鱼怪彻底不动了。它浮在水面上,像一座沉默的黑色礁石,过了很久很久,才发出一声低沉的呜咽——那声音里没有了愤怒和凶狠,只剩下无尽的悲凉和茫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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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找了三百年……恨了三百年……”鱼怪喃喃自语,“到头来,我恨的人,是我师父……”
清虚子收了法术,铜镜变回令牌收入袖中,站在水面上静静地看着鱼怪,没有说话。
土地神叹了口气,说:“鱼将军,你的修行也不容易,一千一百年的道行,来之不易。今日既然真相大白,你就此收手,回太湖深处好好修行,等你化龙劫到的那一天,自然有你的造化。这个沈麟——也就是你师父的转世——你也别再纠缠了。它既然投胎做了人,就让它好好做人。你们师徒一场,缘尽于此,各自安好吧。”
鱼怪沉默了很久。月光从云层后面露了出来,照在河面上,也照在鱼怪那身粗糙的黑鳞上。它缓缓地转过身,面朝沈麟的方向,那双黄澄澄的眼睛里,凶狠和仇恨已经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复杂的、难以言说的神情——有眷恋,有不舍,有释然,也有一丝淡淡的悲伤。
它张了张嘴,发出一个沙哑的、几乎听不清的音节,像是想说什么,但最终什么也没说出来。然后它猛地一摆尾巴,整个身子沉入水中,河面上泛起一个巨大的漩涡,渐渐缩小,缩小,最后化为一圈涟漪,消失在月光下。
运河恢复了平静,风吹过来,带着淡淡的桂花香。
六、余波未平
沈麟被清虚子从芦苇丛中捞了出来,用道袍裹着送到岸上。李老大也被人从下游捞了上来,灌了一肚子水,但命大,居然还活着,只是从此以后再也不敢撑船了,改行去卖豆腐了。
沈麟跪在地上给清虚子和土地神磕头谢恩。清虚子摆摆手说:“不必谢我,是你自己的造化。你前世修行八百年,虽然没能成正果,但积了不少阴德,这一世投胎为人,命中注定有一番功名。回去好好读书,今年乡试你中了,明年春闱还能再进一步。”
沈麟又惊又喜,磕头如捣蒜:“多谢道长指点!敢问道长,那条鱼怪……还会再来吗?”
清虚子摇了摇头:“不会了。它是个执拗的性子,但也是个重情义的。知道了真相,它不会再为难你。不过——”
他顿了顿,从袖中掏出一枚小小的玉坠子,系着红绳,递给沈麟:“这个你戴在身上,不要摘下来。那鱼怪虽然不会再害你,但太湖里还有别的脏东西,你前世修行八百年,身上有灵气,容易招惹它们。这枚玉坠是我师父开过光的,能保你平安。”
沈麟双手接过,恭恭敬敬地挂在脖子上。玉坠贴着胸口,凉丝丝的,透着一股安神的气息。
土地神打了个哈欠,拄着拐杖慢吞吞地走回了土地庙,临进门时回头说了一句:“沈麟,你前世修行的水府在太湖底下,里面还存着一些你当年炼化的丹砂和法器。等你功成名就之后,若是有缘,自然能找到。若无缘,也别强求——人有人路,鱼有鱼路,各安天命。”
说完,土地庙的门吱呀一声关上了,里面传来一阵轻微的鼾声。
清虚子笑了笑,拍了拍沈麟的肩膀:“这老儿倒是看得开。好了,我也该走了,龙虎山那边还有事。沈相公,后会有期。”
他踩着芦苇过了河,消失在岸上的柳树林里。沈麟站在河边,看着运河的水面在月光下静静流淌,波光粼粼,仿佛什么都没有发生过。但他胸口的玉坠冰凉而真实,提醒着他——今夜的一切,不是梦。
沈麟在岸边坐了一夜,天亮后徒步走回了菱湖镇。到家后他大病了一场,在床上躺了半个月,期间反复做着同一个梦——梦里他是一条金色的鲤鱼,在太湖深处游弋,水底有一座晶莹剔透的宫殿,宫殿门口站着一条通体漆黑的大鱼,像忠诚的卫士一样守护着他。
半个月后病好了,他瘦了一大圈,但精神却比以前好了许多,读书也更加刻苦。那年秋天乡试放榜,沈麟果然中了举人,而且是归安县第一名——解元。
第二年春天,他进京参加会试,又中了进士,殿试被点为翰林院庶吉士。消息传回菱湖镇,全镇轰动,孙寡妇逢人就说:“我就说沈相公不是一般人,当年他出门赶考,我给他送了一篮鸡蛋,那鸡蛋都是有福气的!”
沈麟在京城做了几年官,后来外放到湖州府做知府。他到任后的第一件事,就是去太湖边修了一座小庙,庙里供的不是神佛,而是一条金色的鲤鱼——他亲自写的匾额,上书“报本”二字。
每年三月三和九月九,他都会去庙里上香,从不间断。有人问他供的是什么神,他只笑不答。
据说,每到月圆之夜,有人曾在太湖边看见一个奇怪的现象——一条巨大的黑影在湖心缓缓游弋,月光下,那黑影的背上,似乎坐着一条金色的小鲤鱼。一黑一金,一前一后,在湖面上慢慢游着,像是在散步,又像是在叙旧。
也有人说,那不是散步,是徒弟驮着师父,在水府故地重游。
还有人说,那条黑色的大鱼后来渡了化龙劫,在雷雨之夜腾空而起,化为一条黑龙,飞入了云端。但在它飞升的那一刻,它在湖面上盘旋了三圈,对着那座小庙的方向,低下了头。
像是在磕头。
又像是在告别。
至于沈麟,他在湖州知府任上做了九年,清正廉明,爱民如子,深得百姓爱戴。晚年他辞官回乡,在菱湖镇上办了一间书院,教书育人,活到了七十九岁,无疾而终。
他死的那天夜里,太湖上风平浪静,月光如水。有人看见两条大鱼——一黑一金——在湖面上并排游着,朝着东方缓缓游去,游进了满湖的月光里。
从此,归安再无鱼怪作乱。
只有一座小小的鲤鱼庙,香火不断,年复一年。
镇上的老人们都说:这世上的恩怨,绕来绕去,最后绕回来的,都是自己种下的因果。你放过的每一条鱼,也许前世是你的师父;你结下的每一个善缘,也许来世就是你的护身符。
所以啊,做人留一线,日后好相见——哪怕对面站着的,是一条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