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民国十七年,江南水乡有个乌柳镇,镇东头有座关帝庙,香火不算旺,但也不曾断过。
庙里住着个老道士,姓陈,没人知道他多大岁数了,只晓得他从民国元年就在这儿。陈道士有个本事——扶乩。
这扶乩的规矩,老辈人都懂:设下香案,供上果品,用一柄丁字形的木架,两人各扶一端,在撒了细沙的木盘上写字,说是神仙降笔。陈道士扶乿请的是关帝,镇上有疑难事的,都来问一卦。
那年秋天,正赶上乡试。
乌柳镇虽小,也有三个秀才要赴省城赶考。一个叫周生,家里开绸缎庄的,人长得白净,书读得也算通,就是有些傲气;一个叫李生,父亲是镇上唯一的郎中,家风严谨,为人木讷;还有个叫王生,是杀猪匠的儿子,靠着天分硬读出来的,穷得叮当响,平日里帮人写信挣几个铜板糊口。
乡试三年一次,是读书人出头的大日子。三个秀才都要去应试,可巧的是,周家和王家前后脚来请陈道士扶乩问前程。
周家来的是周生的母亲,提了两斤红糖、一匹细布,恭恭敬敬地烧了香,求问儿子今科中不中。
陈道士闭目焚香,念了一通咒,那木架果然动了起来。两个小徒弟扶着,就见那木架在沙盘上刷刷走了一气,留下几行字:
“襄未及,扶须庾。”
在场的人都不认得。陈道士看了半晌,说:“这是天机,不可解。等放榜了,自然明白。”
周母急了:“仙家,好歹给个话头,是吉是凶?”
木架又动了,这回写得明白:“中。”
周母大喜,千恩万谢地去了。
二
隔了两日,王生自己来了。他提不来什么礼,只揣了六个鸡蛋,是攒了小半个月的。
“道长,学生也要问今科的事。”王生跪下,磕了三个头。
陈道士看他一眼,没说什么,照样焚香请神。这回木架动得更快,沙盘上刷刷刷留下一行字,与先前给周家的那七个字一模一样:
“襄未及,扶须庾。”
王生也不认得,求陈道士解。
陈道士摇头:“天机不可说破。但你这六个鸡蛋,贫道收下了。只送你一句话:命里有时终须有,命里无时莫强求。”
王生心里咯噔一下,觉得这话不吉利,又不敢多问,只得垂头丧气地走了。
至于李生,他没来问。李生的父亲李郎中是个不信这些的,说读书人凭本事考,问什么鬼神。
三
转眼到了八月初,三个秀才结伴上了路。从乌柳镇到省城,水路要走三天。他们搭的是一条运货的乌篷船,船上除了他们三个,还有个跑单帮的货郎,一个走亲戚的老太太,外加一个打瞌睡的船老大。
船行到第二天傍晚,天色忽然暗下来。西边压过来一片黑云,沉甸甸的,像是要掉进水里。河面上的风也起来了,刮得芦苇哗哗响。
“要变天了。”船老大醒了,看了看天,“得靠岸避一避。”
船刚靠到一处荒僻的河滩,大雨就下来了。那雨大得邪乎,砸在船篷上像撒豆子,打得人说话都听不见。
周生嫌船舱里闷,掀开帘子往外看。这一看,他愣住了。
河滩上不知什么时候来了一个人。
那人穿着一身黑布衣,四十来岁模样,脸瘦长,颧骨高耸,嘴唇薄得像刀片。他就那么站在雨里,浑身上下却干干爽爽,雨点子落到他头顶一尺远的地方,就像被什么看不见的东西挡住了,顺着两边滑下去。
周生揉了揉眼,以为自己看岔了。再看,那人正盯着他们的船,嘴角挂着一丝笑。
“见鬼了……”周生嘟囔一声,放下帘子。
王生凑过来:“周兄,看见什么了?”
“没,没什么。”周生不愿意搭理他,往舱里缩了缩。
雨下了一夜,第二天天亮才停。等船老大撑篙开船,河滩上已经什么都没有了。
四
省城贡院,三场考下来,周生自觉答得顺手,得意洋洋;李生眉头紧锁,觉得自己第二场的策论写砸了;王生面色平静,谁也看不出他考得如何。
发榜那日,三个人挤去看。那榜贴在贡院外的照壁上,里三层外三层围满了人。
周生挤到最前头,从上往下看。第一名,不是;第二名,不是;第三名,还不是。他一口气往下看,看到榜单末尾,也没有自己的名字。
他懵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