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事说起来得有二十年了。
那时候我们村后头还有一片老林子,村里人管它叫“乱葬岗子”。其实正经名字叫“卧虎坡”,说是早年间有过老虎,后来老虎没了,倒是埋了不少横死的人,地名也就跟着变了味儿。
坡下有户人家,姓周,当家的叫周大夯,四十来岁,是个石匠。这人手艺好,十里八乡的墓碑、石狮子都找他打。那年开春,村西头刘老蔫儿死了,周大夯接了活儿,要去卧虎坡后头采石头。
去之前,他婆娘王桂芬还拦了一句:“听我爹说,卧虎坡那边有讲究,动土前得烧香念叨念叨。”
周大夯一摆手:“瞎讲究啥?我打了二十年石头,哪儿没动过?没见有啥事。”
第二天一早,他扛着家伙就上了坡。
那天的日头挺好,周大夯在坡后转悠了半个时辰,看中了一块青石。石头半埋在土里,露在外头的部分有磨盘大,颜色正,纹理细,打墓碑正好。
他抡起镐头就开始刨。
刨了没几下,镐头底下突然“噗”的一声闷响,像是戳破了什么东西。紧接着,一股腥臭气从土里蹿出来,冲得他直犯恶心。
周大夯往后退了两步,蹲下身子扒拉开浮土。
土底下埋着一个陶罐,罐口被他那一镐头给戳碎了。罐子里头黑乎乎的,看不清是什么,那腥臭气就是从里头冒出来的。
他拿镐头拨了拨,从破口处滚出一个东西来——圆滚滚的,有拳头大,黑红黑红的,像是肉,又像是烂了多年的木头疙瘩。那东西上头还有两个小孔,看着像眼睛,只是闭着。
周大夯心里咯噔一下。
他活了四十岁,石头里刨出过蛇,刨出过树根,刨出过不知道哪辈子人埋的铜钱,可从来没刨出过这种玩意儿。
他正琢磨着这是啥,那东西上头的两个小孔突然睁开了。
是的,睁开了。
里头是白的,没有眼珠子,就是白茫茫两个窟窿,直直地对着他。
周大夯吓得一屁股坐在地上,手里的镐头都扔了。他连滚带爬地往后退,退出去十几步才敢回头。
那陶罐还是那个陶罐,破口处黑乎乎的,啥动静也没有。
周大夯喘了半天气,腿肚子还在打颤。他想走,可又舍不得那块青石——那是他转了半个坡才相中的好料,打成墓碑能卖二十块。
他在原地站了足足一炷香的工夫,最后咬了咬牙,捡起镐头,绕到那块青石的另外一侧,离那陶罐远远的,接着刨。
这一回,啥也没刨出来。
他把石头起了出来,用牛车拉回了家。
当天晚上,周大夯就发起了高烧。
王桂芬熬了姜汤,灌下去,没用。请了村里的赤脚医生,扎了针,还是没用。周大夯躺在床上,烧得满脸通红,嘴里翻来覆去念叨一句话:“它睁眼了……它睁眼了……”
王桂芬吓得不行,连夜去请了邻村的老仙姑。
老仙姑姓孟,六十多岁,是这一片有名的出马仙,供的是胡三太爷。她进门一看周大夯的脸色,没说话,先点了三炷香。
香插上去,中间那根“啪”的一声,拦腰断了。
孟仙姑脸色变了。
她让王桂芬把周大夯的衣服解开,拿手电筒往他后背上照。照完了,她吸了一口凉气。
周大夯后背上,从肩胛骨到腰眼,长着一片一片的紫色斑块,像是淤青,又像是胎记。可那些斑块不是乱七八糟长的,它们排成了几个字:
“惊吾者死。”
王桂芬当时就跪下了,拉着孟仙姑的裤腿子哭。
孟仙姑把她扶起来,说:“你先别哭,我问你,他这几天在哪儿动土了?”
王桂芬把卧虎坡的事说了一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