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德柱浑身汗毛直立,再不敢多听,悄悄缩回炕上,把被子蒙得严严实实。
五
第三天早上,雨停了。
赵德柱收拾行李,准备上路。他实在不敢再住下去,宁可冒雨赶路,也比在这鬼地方待着强。
正要走,掌柜的进来了,手里端着一碗热粥:“客官吃了再走。”
赵德柱接过来,三两口喝完。掌柜的站在一边,欲言又止。
赵德柱看他那样子,问:“掌柜的有话要说?”
掌柜的点点头,压低了声音:“你昨晚上……听见什么没有?”
赵德柱心里一惊,脸上没露出来:“没有,睡死了。”
掌柜的看了他一眼,叹了口气:“你甭瞒我。我在这住了半辈子,什么事不知道。那位女客,三年了,头一回开口说话。”
赵德柱手一哆嗦,碗差点掉地上:“你……你怎么知道?”
掌柜的往窗外看了一眼,确认院子里没人,才凑过来,压低声音说:“昨晚上我也听见了。她说话的时候,我就在院子里。”
赵德柱浑身汗毛直立:“你听见什么了?”
掌柜的沉默了一会儿,说:“她说……等的人快来了。”
赵德柱愣了一下:“等谁?”
掌柜的摇摇头:“不知道。但是我知道一件事——她不是人。”
这不是废话吗。赵德柱心说,我早知道了。
掌柜的接着说:“可她也不是鬼。”
赵德柱愣住了:“那是什么?”
掌柜的看着他,一字一顿地说:“是仙家。出马仙。”
六
掌柜的告诉赵德柱,这村子往北三十里,有一座娘娘庙,香火挺旺。庙里供的是胡三太爷,还有胡家奶奶。附近的出马仙,都归那儿管。
“三年前,”掌柜的说,“有一天夜里,我睡得迷迷糊糊的,忽然有人敲门。开门一看,门口站着个老太太,穿着黑布褂子,头发梳得溜光。老太太说,她有个闺女,要在我这店里住一阵子,求我收留。”
“我问她住多久,她说住三年。我问她给多少钱,她说一年十块大洋,先付。说着就掏出一把大洋,数了三十块给我。”
“三十块大洋,够我开三年店的。我就答应了。老太太又说,我闺女不爱见人,你给她找个清静的后院,每天把饭搁门口就行。我说行。老太太走的时候,又嘱咐了一句:三年后,有人来接她,到时候你别拦着,也别问。”
赵德柱听得目瞪口呆:“那你怎么知道她是仙家?”
掌柜的说:“有一回,我半夜起来解手,看见后院有光。凑过去一看,西厢房窗户透出来的,绿莹莹的,一闪一闪。我趴窗户上往里瞅了一眼,你猜我看见什么了?”
赵德柱摇头。
“一条狐狸尾巴。”掌柜的说,“好大一条,火红火红的,在炕上摆来摆去。我就知道,这哪是人啊,这是胡家的姑奶奶,在这躲灾避祸呢。”
七
赵德柱本来要走,一听这话,腿迈不动了。
他从小听老人讲古,知道关外有狐仙,能掐会算,能医能卜,本事大着呢。要是能见上一面,求她指点指点前程,不比自己在外面瞎闯强?
他把行李放下,问掌柜的:“我想见见她,成不成?”
掌柜的吓了一跳:“你疯了?那是仙家,能随便见的?”
赵德柱说:“我不害她,就求她指点指点。你看我,家也败了,人也散了,往南走也不知道奔哪儿去。要是有仙家指条明路,后半辈子也有个奔头。”
掌柜的劝了半天,劝不住。最后叹了口气:“你自己作死,可别连累我。你要见她,夜里等着吧。她要是愿意见你,自然会来。要是不愿,你也别强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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赵德柱等到半夜。
月亮又圆又亮,照得院子里跟白天似的。他坐在炕上,心里七上八下,也不知道那仙家会不会来。
等了一更,没动静。等了两更,还是没动静。赵德柱困得眼皮打架,正要躺下,忽然听见有人敲门。
笃、笃、笃。三下,不轻不重。
赵德柱腾地坐起来,问:“谁?”
门外静了一会儿,一个细细的女声传进来:“你不是要见我吗?”
赵德柱的心差点从嗓子眼蹦出来。他定了定神,下炕开了门。
门外站着的,正是那天夜里看见的白衣女子。月光底下,她比那天看着更清楚些——一张瓜子脸,白得跟玉似的,眉眼温柔,嘴角微微往上翘,像在笑,又像没笑。
赵德柱赶紧让开身:“请、请进。”
女子也不客气,迈步进来,在炕沿上坐了。赵德柱站在门口,手足无措,不知道该站着还是该坐下。
女子看了他一眼,说:“坐吧,我不吃人。”
赵德柱嘿嘿干笑两声,在凳子上坐了。
八
女子先开口:“你胆子不小,敢来见我。”
赵德柱说:“我……我就是想求仙家指点指点。”
女子摇摇头:“我不是仙家。我只是借这地方躲一阵子。”
赵德柱愣住了:“掌柜的说你是胡家的……”
女子笑了一下,那笑容有点苦:“他说的是我娘。我娘是胡家的,我爹不是。”
赵德柱脑子转不过来了:“那你爹是……”
女子沉默了一会儿,说:“我爹姓白。”
赵德柱还是不明白。女子看着他,轻声道:“你见过蛇蜕皮没有?”
赵德柱脑子里轰的一下,脱口而出:“你是……柳家的?”
女子点点头。
赵德柱这才明白过来——关外出马仙,胡黄白柳灰五大家。胡是狐狸,黄是黄鼠狼,白是刺猬,柳是蛇,灰是老鼠。这位姑娘,爹是蛇仙,娘是狐仙,怪不得又像仙家又像鬼。
女子说:“我爹跟我娘的事儿,家里不认。我娘带着我跑出来,到处躲。后来实在没地方去了,就把我寄在这店里,让我避避风头。”
赵德柱问:“你躲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