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民国二十三年,关外闹胡子,关内闹灾荒。奉天城的赵德柱把祖宅卖了,换了二十块大洋,揣在怀里往南跑。
他本是奔着天津卫去的,结果火车只通到山海关,剩下的路全靠两条腿。走到第七天头上,日头落尽了,前不着村后不着店,脚底板磨出两个血泡,疼得钻心。
正愁没处落脚,瞧见道边歪着一块石碑,上面刻着三个大字:槐树店。
赵德柱顺着石碑往西看,果然有个村子,稀稀拉拉几十户人家,村口一棵老槐树,树干粗得三个人合抱都抱不拢,树冠遮了半亩地的阴凉。槐树底下戳着一根竹竿,挑着个布幌子,上头写着“安家客栈”四个字。
有客栈就好。赵德柱紧走几步,进了院子。
掌柜的是个五十来岁的汉子,穿一身灰布裤褂,正蹲在院子里劈柴。见有人来,把斧头往木墩子上一戳,站起来拍拍手上的灰:“客官住店?”
“住。有干净房间没有?”
“有。”掌柜的把他往里让,“后头院子清静,就你一个人住。”
赵德柱跟着他穿过堂屋,进了后院。院子不大,东西各两间厢房,门窗都关着。掌柜的推开东边第二间,点着桌上的油灯:“就这间,一晚二十个铜子儿,管一顿晚饭。”
赵德柱掏出一块大洋拍在桌上:“先住三天,剩下的打酒喝。”
掌柜的接了钱,脸上也不见多欢喜,揣进怀里往外走。走到门口又回头,说了一句:“夜里要是听见什么响动,别开门,也别开窗户。”
赵德柱一愣:“怎么着,这地方不干净?”
掌柜的没接茬,背着手走了。
二
赵德柱三十出头,走南闯北七八年,什么怪事没见过。他压根没把掌柜的话往心里去,往炕上一躺,寻思着明天得打听打听往南去的路。
晚饭是一大碗高粱米粥,配一碟咸菜,一个贴饼子。赵德柱吃了个精光,又跟掌柜的要了半盆热水烫了脚,钻被窝睡了。
睡到半夜,叫尿憋醒了。
他披上衣服下炕,开了门往外走。茅房在前院,得穿过堂屋。月亮挺亮,照得院子里明晃晃的,连蚂蚁爬都看得见。赵德柱方便完了往回走,刚到后院门口,脚步顿住了。
东边厢房门口站着一个人。
确切地说,是个女人。
这女人穿着一身月白色的褂子,背对着他,站在他住的那间房门口,一动不动。月光底下,她那身衣裳白得发亮,一头长发披到腰际,乌黑乌黑的。
赵德柱心里咯噔一下,心说掌柜的不是说后院就我一个人住吗?
他咳嗽了一声。
那女人慢慢回过头来。
月光照在她脸上,倒把赵德柱吓了一跳——这女人长得挺俊,鹅蛋脸,柳叶眉,眼睛黑亮亮的,看着也就二十出头。就是脸色白了些,白得跟纸似的。
女人看了他一眼,也不说话,又慢慢把头转回去,盯着他那间房的窗户。
赵德柱心里发毛,硬着头皮问:“这位大姐,你找谁?”
女人没应声。
赵德柱往前走了两步,还想再问。那女人忽然往旁边一飘——真就是飘的,脚底下跟踩着云彩似的,眨眼间到了西厢房门口,推开那扇门,进去了。
门自己关上,一点声音都没有。
赵德柱站在原地,后脊梁的汗毛全竖起来了。他在外面站了足有一袋烟的工夫,月亮底下,只有他自己一个活人。西厢房那扇门关得严严实实,窗户黑漆漆的,什么都没有。
他退回到自己屋里,闩上门,把被窝蒙到头上,一夜没敢再睁眼。
三
第二天一早,赵德柱去找掌柜的。
掌柜的正蹲在灶台前烧火,锅里咕嘟咕嘟煮着粥。听了赵德柱的话,脸上也没什么表情,把柴火往灶膛里塞了塞,才开口:“你看见了?”
“看见了。”赵德柱说,“那是什么东西?”
掌柜的站起来,拿围裙擦擦手,往外走。赵德柱跟在后头,两人到了后院。掌柜的指着西厢房那几间:“这后头四间房,东边两间是我住的,西边两间……”
他顿了顿,叹了口气:“西边这两间,住着一位女客。”
赵德柱一愣:“女客?我怎么没见着?”
“你见不着。”掌柜的说,“她住了三年了,从来不出这门,也不跟人说话。我每天把饭搁在门口,第二天早上去收碗。碗里吃干净了,钱压在碗底下,一个子儿不少。”
赵德柱心里一动:“她给钱?”
“给。”掌柜的说,“一开始我也害怕,后来习惯了。她也不害人,也不闹事,就安安静静住着。我这店本来也没什么生意,她算是个长客,每年端午、中秋、过年,还多给一份赏钱。”
赵德柱琢磨了半天,问:“你见过她没有?”
掌柜的摇摇头:“没有。有一回我实在好奇,趁她开门的时候往里瞅了一眼。屋里黑漆漆的,什么都看不清,就看见一只手伸出来,把碗拿进去了。那只手白得跟雪似的,指甲挺长,但是干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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赵德柱想起昨晚上那张脸,心里怦怦直跳。
四
赵德柱本打算住三天就走,但连着下了两天雨,出不了门。他只好窝在屋里,白天睡觉,晚上竖着耳朵听动静。
第二天夜里,他又醒了。
这回不是尿憋的,是冷。明明六月天,屋里冷得跟冰窖似的。他缩在被窝里,牙齿打着颤,忽然听见外头有动静。
是脚步声。
很轻,很慢,一步一步,踩在院子的青砖上。
赵德柱从被窝里探出半个脑袋,盯着窗户。月光把窗纸照得透亮,一个影子从窗前慢慢移过去。
人的影子。
长头发,细腰身,走路飘飘忽忽的。
影子过去了,脚步声也远了。赵德柱正要松口气,忽然听见隔壁传来声音——就是西厢房那边,吱呀一声,门开了。
然后是说话声。
听不清说什么,模模糊糊的,像两个人在小声嘀咕。一个是女声,细细柔柔的;另一个也是女声,但稍微粗一些,听着年岁大些。
赵德柱的心都快从嗓子眼蹦出来了。他悄悄下了炕,蹑手蹑脚走到门口,把耳朵贴在门缝上。
隔壁还在说话。这回听清了几个字:
“……时候还没到。”
“那我还要等多久?”
“快了。明年开春,有人来接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