皮货商人浑身哆嗦,嘴唇发青,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庙里的那个低沉声音沉默了一会儿,忽然问:“他说的,可是真的?”
皮货商人扑通一声趴在地上,冲着神龛磕头如捣蒜:“大仙饶命!大仙饶命!那天……那天天黑,我……我没看清……我不是故意的……”
“没看清?”门外的声音又哭又笑,“你没看清?我们娘仨就在大路中间,你赶着车直直地冲过来,你跟我说你没看清?你分明是嫌我们挡了你的道,故意赶着车撞过来的!我男人死了,我两个孩子一个当场就没气了,一个撑了两天也走了,就剩下我孤零零一个……我找了你整整一年,今天总算找到了……”
皮货商人趴在地上,浑身抖得像筛糠。
那低沉的声音又响起来:“既是冤有头债有主,你自去寻他便是,为何要闯我庙门?”
门外的女声哽咽道:“大仙容禀,这贼子身上带着一块护身符,是他在吉林城隍庙里求来的,有阴司官印在上头,我近不了他的身。我跟着他走了三天三夜,一直找不到机会下手。今晚好不容易见他进了庙,原想着这庙里没有正经神只,不过是个野仙小庙,我拼着冲撞大仙,也要进去把他拖出来。没想到……没想到大仙是真神在此,小女子有眼无珠,冲撞了大仙,求大仙饶命……”
那低沉的声音沉默了片刻,忽然问:“你既已身死,为何不去阴司告状?”
女声哭道:“大仙有所不知,阴司衙门层层叠叠,告状要先找土地,土地批了才能找城隍,城隍审了才能判官立案。我一个孤魂野鬼,无钱无势,连个烧纸的都没有,哪来的门路递状子?就算递上去,也不知道要等到猴年马月才能开堂。我……我等不及,我恨啊……”
庙里又是一阵沉默。
过了好一会儿,那低沉的声音才又响起:“本座受胡三太爷之命,镇守此方,专管游魂野鬼,不让他们滋扰活人。你既是有冤屈在身,按理说,本座该帮你递状子上去。”
门外的女声一喜,正要道谢,那声音却话锋一转:
“但是,本座今日身子不适,不想管这闲事。”
皮货商人一听,心里一块大石头落了地,连连磕头:“多谢大仙!多谢大仙!”
门外的女声却愣住了,好半天才颤声道:“大仙……您……您说什么?”
“本座说,今日不想管。”那声音淡淡的,带着几分不耐烦,“你走吧,另寻别处告状去。”
门外的女声沉默了一会儿,忽然变得凄厉起来:“大仙!您是受封的正神,理应秉公执法,怎能如此偏袒凶手?我冤魂不散,求的就是一个公道,您……”
“放肆!”那声音陡然一厉,震得庙里的土坯墙簌簌落灰,“本座行事,何须向你解释?再不离开,休怪本座不客气!”
门外的女声发出一声凄厉的哭嚎,那哭声里带着无尽的绝望和怨恨,在夜风里飘出去很远很远。
然后,一切归于沉寂。
三
皮货商人瘫在地上,浑身汗透,像从水里捞出来的一样。
过了好一会儿,他才回过神来,哆哆嗦嗦地爬起来,对着神龛又磕了几个头:“多谢大仙救命之恩!多谢大仙……”
“闭嘴。”那声音冷冷地打断他,“滚去睡觉,天亮就走。”
皮货商人连声应是,缩回供桌底下,蜷成一团,再也不敢睁眼。
第二天一早,天刚蒙蒙亮,皮货商人就爬起来,连滚带爬地跑了。
刘德水起来的时候,庙里已经空了,只剩下供桌上那两个银元,压在一张黄纸上。
黄纸上歪歪扭扭写着几个字:“多谢大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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刘德水看了看那黄纸,又看了看神龛里的白蛇塑像,总觉得今天这白蛇的眼睛好像比平时暗了一些,像是蒙了一层灰。
他没多想,把黄纸收了,继续烧他的香。
日子就这么一天天过去,转眼到了腊月二十八。
这天夜里,刘德水睡得正沉,忽然被一阵喧哗声惊醒。
他披衣起来,开门一看,登时愣住了。
庙门外,黑压压站着一群人——不对,不是人。
借着月光,他看清了那些“人”的脸:有的青面獠牙,有的七窍流血,有的缺胳膊少腿,有的脖子上还套着半截麻绳。
鬼。
满地的鬼。
少说也有二三十个,男女老少都有,一个个脸色铁青,眼珠子直勾勾地盯着清风庙。
刘德水活了六十多年,从没见过这阵仗,两腿一软,差点坐在地上。
就在这时,庙里那个低沉的声音又响起来,这回带着几分惊怒:
“你们……你们要干什么?”
领头的鬼是个老太太,满头白发,脸上皱纹堆叠,一双眼睛却亮得吓人。她拄着根拐杖,往前走了两步,冷笑一声:
“干什么?清风大仙,您老人家在刘家窝棚镇守三十多年,一向秉公执法,从不为难我们这些孤魂野鬼。我们敬您,怕您,逢年过节还偷偷给您烧纸上香。可您这回干的是什么事?”
那声音沉默了一下,忽然问:“你是……柳条沟那个?”
“不错。”老太太点点头,“老身死了二十三年了,一直在柳条沟那片晃荡,从没滋扰过活人。昨儿晚上,我遇见一个女鬼,抱着俩孩子,哭得肝肠寸断。我问她怎么了,她把事儿一说,我气得浑身发抖。清风大仙,您老人家拍着良心说,您这事儿办得地道吗?”
那声音没有回答。
老太太身后,一个年轻鬼站了出来,满脸是血,脑袋歪在一边:“大仙,我是被赌债逼得上吊的,死了二十年了,我没怨过谁,只怨自己没出息。可您老人家这回办的事儿,我看不过眼。”
又一个鬼站出来,是个十来岁的小孩,肚子上开了个大口子,肠子拖在外面:“大仙,我是被野狗咬死的,死了十五年了。我娘年年给我烧纸,我都收到了。可我娘从小就教我,做人要讲良心,做鬼也不能昧良心。您老人家这事儿,昧良心。”
又一个鬼站出来,又一个鬼站出来……
那声音始终沉默着。
老太太等他们都说完了,才又开口:“大仙,我们这些孤魂野鬼,活着的时候是穷苦人,死了也没本事找阴司告状。可我们有一桩好处:我们有眼睛,有心,分得清是非黑白。您老人家今天偏袒那个凶手,明儿个他拍拍屁股走了,接着逍遥快活去。可那女鬼呢?她男人死了,孩子死了,她连个公道都讨不着,她能不恨?她恨,恨的就不是那凶手一个人,她恨这世上没有公道,恨你们这些当神当仙的,只会欺负我们这些没本事的。”
那声音终于开口了,这一回,那威严的语气全没了,只剩下疲惫和无奈:
“你们……你们知道什么?本座……本座修行三百多年,才得了这么个差事。可这差事,不好干啊……”
“不好干?”老太太冷笑一声,“怎么不好干?”
那声音沉默了很久,才慢慢说起了一段往事。
四
原来,这位清风大仙虽然名义上是胡三太爷麾下的“巡山缉灵”,管着方圆二十里的游魂野鬼,可实际上,他的职权有限得很。
野鬼滋扰活人,他管得着;野鬼互相打架,他管得着;可野鬼有冤屈要告状,他管不着——那是阴司的事,得找土地,找城隍,找判官,一层一层递上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