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92章 清风庙锁链

他最多只能帮野鬼递个状子,可状子递上去,能不能立案,什么时候开庭,判什么结果,他一个字也插不上嘴。

一开始,他还挺热心,遇见有冤屈的野鬼,就帮他们递状子。可递了几次之后,他发现不对劲了。

那些状子递上去,十有八九石沉大海。偶尔有几个立案的,一拖就是三年五年,甚至十年八年。野鬼们等不起,有的等得魂飞魄散,有的等得怨气冲天,最后变成了厉鬼,反过来害人。

他去打听过,阴司的官儿们给他透了个底:这年头,活人忙着打仗,死人跟着遭殃。阴司衙门里,冤假错案堆积如山,判官们忙得脚不点地,哪有工夫管这些鸡毛蒜皮的小事?再说了,那些有门路的,早托人递了银子;那些没门路的,就只能慢慢排队等着。

他一个野仙,能有什么门路?能有什么银子?

几次之后,他心凉了。

后来,他又遇见过几桩这样的事儿。有的是被谋财害命的,有的是被恶霸打死的,有的是被丈夫活活饿死的,一个个哭得凄凄惨惨,求他帮忙递状子。

他递了,没用。

他又递,还是没用。

再后来,他就不递了。

不是不想管,是管不了。

管不了,索性就不管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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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些野鬼找他,他就推说身子不适,推说职权有限,推说这不归他管。推得多了,他自己也习惯了。

可今晚,这些野鬼找上门来,一条一条地数落他,他才忽然发现,原来他以为的“习惯”,其实是“麻木”。

他麻木了三十多年。

老太太听完,沉默了好一会儿,忽然叹了口气:

“大仙,您说的这些,我们懂。阴司的官儿们啥德性,我们活着的时候就听说过,死了更见识过。可您想过没有?那女鬼找您,不是指望您替她伸冤,是指望您给她指条路。您哪怕跟她说一句‘我帮不上忙,但你去找谁谁谁试试’,她也算有条路走。可您呢?您二话不说,就把她轰走了。她心里能不恨吗?”

那声音没有回答。

老太太又说:“大仙,您是神,我们是鬼。我们怕您,敬您,是因为您有本事,能管住那些不守规矩的野鬼,不让它们害人。可您要是只管那些守规矩的,不管那些受欺负的,那我们敬您怕您,还有个啥意思?”

那声音沉默了很久很久。

久到刘德水以为它再也不会开口了。

忽然,庙里亮起一道白光。

那白光从神龛里射出来,直冲云霄,把半边天都照亮了。

刘德水揉揉眼睛,定睛一看,神龛里那条白蛇塑像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一个穿着白袍的中年男子,面容清瘦,眉眼间带着几分疲惫,正盘腿坐在供桌上。

他叹了口气,对门外的群鬼拱了拱手:

“各位,今晚的话,本座记住了。那女鬼的事,本座明日就去柳条沟寻她,带她去城隍庙递状子。若城隍不受,本座就去找胡三太爷。若胡三太爷也管不了,本座就跪在阴司门口,跪到他们肯受理为止。”

群鬼面面相觑,一时间不知该说什么。

老太太眼眶红了红,颤巍巍地弯下腰,给那白衣人磕了个头:

“大仙,老身替那女鬼,谢谢您了。”

群鬼也跟着磕头。

白衣人摆摆手:“都起来吧。你们今晚来骂我,骂得好。这三十多年,本座是白活了。从今往后,但凡有冤屈的野鬼找上门,本座拼着这差事不要了,也一定帮你们递状子递到底。”

第二天一早,刘德水起来的时候,庙里已经恢复了原样。

神龛里的白蛇塑像还是那条白蛇塑像,眼睛还是那两颗黑曜石,亮晶晶的,跟平时没什么两样。

可刘德水总觉得,今天的白蛇,眼睛格外亮。

他去柳条沟那边打听了一下,听说有个皮货商人在路过铁背山的时候,忽然发了疯,一头扎进雪窝子里,活活冻死了。

死的时候,嘴里还念叨着:“别过来……别过来……我不是故意的……”

又过了几天,有人去清风庙上香,发现神龛旁边多了几样东西:几个纸糊的元宝,几件纸糊的小衣裳,还有一张黄纸,上头歪歪扭扭写着几个字:

“多谢大仙。”

刘德水认得那笔迹,跟上回那个皮货商人留的,一模一样。

他想了想,把那些纸元宝、纸衣裳收了,拿到庙后头的空地上,一把火烧了。

火苗蹿起来的时候,他好像看见火光里有几个影子——一个女人,抱着两个孩子,对着他鞠了一躬。

然后,一阵风吹过,什么都没了。

后来,刘家窝棚这一带就传开了一个说法:

清风庙的清风大仙,是个好神仙。有冤屈的,去找他,他准管。

至于那皮货商人的死,有人说他是被鬼索了命,也有人说他是自己心虚吓死的,还有人说他是遭了天谴。

刘德水听了,只是笑笑,不搭腔。

只有他知道,那天晚上,清风大仙的锁链,锁的不是那些野鬼,锁的是他自己的心。

心锁解了,人就活了。

不,仙也活了。

尾声

又过了好些年,刘德水死了,新来的看香人换了一茬又一茬。

可清风庙的香火,一直没断过。

每逢初一十五,总有人来烧纸上香,求清风大仙保佑。

偶尔有人半夜路过清风庙,会听见里头传来说话声,像是有人在断官司。

仔细听,又什么都听不见了。

只有那条白蛇塑像的眼睛,在黑夜里,幽幽地亮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