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民国三年的冬天,关东大地冻得裂了口子。
抚顺城外三十里有个刘家窝棚,村子东头有座小庙,叫清风庙。说是庙,其实就一间土坯房,房顶苫着黄草,墙上刷的白灰早就剥落得七七八八,露出里面黑黄的土坯。庙里供的是清风教主—— locals 管他叫“胡三太爷”底下的一个管事仙家,专门管这一片儿的孤魂野鬼。
老辈人讲,这位清风教主是条成了气候的白蛇,在刘家窝棚后山的清风洞里修行了三百多年,后来被胡三太爷收编,封了个“巡山缉灵”的差事,管着方圆二十里内的游魂野鬼,不让它们滋扰活人。
村里人逢年过节都去烧香,求的无非是家宅平安,不闹邪祟。香火不算旺,但也断不了。
庙里住着个看香的老头,叫刘德水,六十多岁了,孤身一人,就住在庙旁边搭的一间小偏厦里。他平日里给香客解解签,帮人看看宅子,村里人都叫他“刘半仙”。
这年腊月二十三,小年。
天刚擦黑,刘德水正在庙里添灯油,忽然听见庙门外有人敲门。
咚咚咚。三下,不紧不慢。
刘德水放下油壶,开门一看,门外站着个人。
这人四十来岁模样,穿着灰布棉袍,戴着狗皮帽子,脸冻得通红,呵出的白气在眼前散成一团。他肩上背着个褡裢,里头鼓鼓囊囊,看着像是个跑买卖的。
“老先生,打扰了。”那人拱拱手,“我是从吉林过来的,贩皮货的,错过了宿头,想在您这儿借宿一宿,明儿一早就走。这是点香火钱,您别嫌弃。”
说着,他从褡裢里摸出两块银元,递了过来。
刘德水接过银元,掂了掂,是真货。他抬眼打量了这人一番,总觉得哪里有点不对劲,但又说不上来。
“进来吧。”他侧身让开,“庙里没炕,就一张供桌底下能避避风,你将就一晚。”
那人连声道谢,进了庙,把褡裢放在供桌旁,一屁股坐在蒲团上,搓着手烤火。
刘德水把油灯拨亮了些,又去偏厦里拎了壶热水过来,给他倒了一碗。
那人接过碗,喝了一口,忽然叹了口气。
“老先生,您在这儿看香多少年了?”
“三十多年了。”刘德水在他对面坐下,“从光绪六年就在这儿。”
那人点点头,又喝了一口水,沉默了一会儿,忽然压低声音问:“老先生,您在这庙里待了三十多年,可曾见过……不干净的东西?”
刘德水心里一紧,面上却不显:“啥叫不干净的东西?”
那人四下看了看,凑近了些:“实不相瞒,我这一路走来,总觉得身后跟着什么东西。白天还好,一到晚上,就能听见背后有脚步声,回头一看,啥也没有。昨儿晚上在上一站住店,半夜里我分明听见有人在我耳边喘气,睁开眼,屋子里空空的,门闩得好好的。”
刘德水眯起眼睛,盯着这人看了半晌,忽然问:“你这一路上,可曾做过啥亏心事?”
那人的脸色变了一变,眼神躲闪了一下,随即摆手道:“没有没有,我做买卖的,本本分分,哪能干啥亏心事。”
刘德水没再追问,只是指了指供桌上方的神龛:“你今晚就在这儿睡,这庙里有清风教主镇着,啥邪祟也进不来。”
那人抬头看了看神龛里那条盘着的白蛇塑像,白蛇的眼睛是用两颗黑曜石镶嵌的,在油灯下闪着幽幽的光,看着怪瘆人的。他咽了口唾沫,点点头,没再说话。
二
夜渐渐深了。
刘德水回了偏厦睡觉,那皮货商人和衣躺在供桌底下,裹着自己的棉袍,闭着眼睛,却怎么也睡不着。
庙外头起了风,呜呜地刮着,把庙门吹得嘎吱嘎吱响。供桌上的油灯只剩一点豆大的火苗,忽明忽暗地晃着。
皮货商人正迷糊着,忽然听见庙门外传来一阵窸窸窣窣的声响。
像是有人在门外踱步。
他猛地睁开眼,盯着那扇破旧的木门。门缝里透进一丝月光,外头的雪地上,映着一条黑影。
那黑影来来回回地走,走几步,停一停,像是在犹豫什么。
皮货商人的心提到了嗓子眼,大气都不敢出。
过了好一会儿,那黑影终于停了下来,就停在门正中间。
然后,一个声音从门外传了进来。
“开门……开门呐……”
那声音又尖又细,像是小孩子捏着嗓子学大人说话,听着让人浑身起鸡皮疙瘩。
皮货商人死死咬着牙,不敢应声。
门外的声音停了一会儿,又响起来,这回换了腔调,像是个老太太在哭:“我的儿啊……我的儿啊……你开开门,让娘进去暖和暖和……”
皮货商人浑身发抖,蜷缩在供桌底下,双手捂住耳朵。
可那声音像是能穿透手掌,直往耳朵里钻。
“开门……开门呐……外头冷……好冷啊……”
门板开始晃动,一下,两下,三下,撞得越来越重。门闩嘎吱嘎吱响,眼看就要撑不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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皮货商人吓得魂飞魄散,爬起身就要往庙后头跑。就在这时,他忽然看见神龛里那条白蛇塑像的眼睛亮了一下。
不是反光,是真的亮了一下,像是有火在里面烧。
紧接着,一个低沉的声音在庙里响起来,像是从四面八方同时传来:
“何方游魂,敢闯本座清修之地?”
门外的撞击声戛然而止。
一片死寂。
过了好一会儿,那又尖又细的声音才又响起,这回带上了几分惧意:“大……大仙在上,小的……小的是来找人的,不是故意惊扰大仙……”
“找人?”那低沉的声音冷哼了一声,“找谁?”
“找……找一个穿灰棉袍的,背褡裢的……他欠我一条命……欠我一家人的命……”
皮货商人听到这儿,脸色刷地白了,两腿一软,跪在了地上。
“你胡说!”他扯着嗓子喊,“我不认识你!我没欠谁的命!”
门外那声音忽然变了,变得凄厉无比,像个女人在哭嚎:“你不认识我?你忘了腊月初八那天晚上,你在柳条沟干的好事?你赶着大车从我们娘仨身上碾过去,连停都没停!我男人找你理论,你推了他一把,他撞在石头上,当场就没了气!你倒好,扬长而去,连回头看一眼都没有!你……你赔我男人!赔我孩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