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民国十八年,鲁南大旱,地里裂的缝子能掉进去半大孩子。
枣庄往东三十里,有个刘家坳。坳里住着个张木匠,五十来岁,瘦得像根干柴,下巴上一撮山羊胡子,干活的时候一翘一翘的。他是方圆百里独一份的好木匠,打个柜子二十年不开榫,做张床睡上去纹丝不动。
但他最拿手的,是打棺材。
刘家坳的老规矩,人过六十,就得先把寿材预备下。张木匠打的棺材,用的是老枣木,板子厚,漆刷得匀,躺进去“跟睡自己炕上一样”——这话是村里刘三爷说的。刘三爷六十八那年从张木匠这儿拉走一口棺材,喜滋滋地搁在厢房里,逢人就掀开棺材盖让人看里头的做工,跟显摆新娶的儿媳妇似的。
张木匠自己倒没打寿材。
他媳妇死的早,撇下个儿子叫张顺,那年刚满十八,在峄县城里学买卖,一年回不来两趟。张木匠一个人守着三间破屋,院子里堆满了木头刨花,没事就坐在门口的石头上抽烟袋,看天。
村里人都说,张木匠这是熬日子呢。
谁能想到,熬日子的张木匠,倒先送走了刘三爷。
刘三爷是开春走的。头天晚上还端着碗在门口喝糊涂,第二天一早,他儿子进去送饭,人就硬了。
刘三爷的儿子来请张木匠帮忙入殓。张木匠放下手里的刨子,跟着去了。
棺材从厢房里抬出来,擦得锃亮。刘三爷穿戴整齐躺进去,脸色比活着时候还好看几分。张木匠盯着棺材看了半天,末了说了句:
“三爷有福。”
这话让刘三爷的儿子听见了,心里不是滋味。等办完丧事,他私下跟人说:“张木匠那话什么意思?我爹死了,叫有福?”
有人替他解:“张木匠是说你爹早有准备,走得体面。”
也有人撇嘴:“张木匠自己连口棺材都没打,到时候看他怎么有福。”
这话传到张木匠耳朵里,他也不恼,只是笑了笑,烟袋锅子在鞋底上磕了磕。
二
入伏那天,张顺从县城回来。
他是被掌柜的撵回来的。掌柜的说他“心不在焉,算错三回账”,让他回家歇几天,想明白了再回去。张顺心里憋屈,又不敢跟他爹说实情,只说是店里淡季,放他几天假。
张木匠没多问,只是点点头:“回来正好,帮我把后院那棵老榆树放了。”
那棵榆树长了三十多年,是张木匠媳妇嫁过来那年亲手栽的。张顺小时候爬上去掏过鸟窝,摔下来磕破过下巴,留了道疤。他摸着那道疤,看着榆树发愣。
“爹,放它干啥?”
“打棺材。”
张顺一愣。他爹这辈子给人打了多少口棺材,从没想过给自己打。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咽回去了。
那天下午,父子俩把树放了。榆木是好木头,纹路细,油性大,打棺材能放二百年不烂。张木匠拿手摩挲着树干,像摩挲一个老朋友的背。
“你娘当年栽这树,说等咱俩老了,用它打寿材。她走了二十三年,这树也该用了。”
张顺眼眶一热,别过脸去。
接下来半个月,张木匠天天在院子里忙活。锯、刨、凿、雕,一样样工序做得仔细。张顺在旁边打下手,递个工具,扫个刨花。有时候邻居路过,隔着篱笆问:“张师傅,给自己打呢?”
张木匠应一声:“打着玩。”
邻居笑:“棺材哪有打着玩的。”
张木匠也笑:“打着玩,死了就不怕了。”
棺材打成那天,立秋刚过。张木匠把棺材抬进堂屋,搁在靠墙的位置,盖板掀开,里头刷了三道生漆,亮得能照见人影。
他坐在门槛上抽了一袋烟,看着那口棺材,眼睛里有种说不清的光。
张顺在旁边站着,心里发毛。
“爹,您老身体硬朗着呢,急啥。”
张木匠吐出一口烟:“急啥?不急。我就是想看看,躺进去啥滋味。”
张顺脸都白了:“爹,您可别——”
“怕啥?”张木匠站起来,把烟袋锅往鞋底一磕,“活着躺棺材,又不犯王法。”
他说完,真就掀开棺材盖,一抬腿跨了进去,直挺挺躺下。
张顺吓得腿都软了,扑过去就要掀盖子。棺材盖却纹丝不动,里头传来张木匠闷闷的声音:
“别动。让我躺一会儿。”
张顺跪在棺材旁边,听着里头的动静。起初还能听见他爹的呼吸声,后来什么声都没了。他喊了两声“爹”,没人应。他头皮发麻,伸手要掀盖子,盖子却自己开了。
张木匠坐起来,脸色红润,眼神清亮。
“这棺材,打得好。”
张顺差点哭出来:“爹,您吓死我了!”
张木匠从棺材里爬出来,拍拍身上的灰:“走,做饭去。今儿高兴,炖只鸡。”
三
那天夜里,张顺睡得不踏实。
他老想着他爹躺棺材那事儿,翻来覆去睡不着。后半夜刚迷糊着,就听见院子里有动静。
他披上衣服推开门,月亮底下,他爹正站在棺材旁边,穿戴得整整齐齐——那身衣裳是他娘当年亲手缝的,藏蓝色长衫,从来没见他爹穿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