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姑娘十五六岁的样子,瘦得脱了相,脸色蜡黄,穿一件灰扑扑的衣裳,头发乱糟糟的。她睁开眼睛,看了看孙玉堂,又看了看胡恩,张了张嘴,没说出话来。
胡恩一把抱起她,眼泪下来了:“好了好了,没事了。”
孙玉堂站在旁边,整个人都傻了。
七
胡恩把姑娘抱到山脚下一个小窝棚里,生了火,煮了粥,一口一口喂她喝。孙玉堂坐在旁边,看着这俩人——不,这两只狸——发愣。
姑娘喝了粥,脸色好了一些。她靠在胡恩身上,拿眼睛偷看孙玉堂,看一眼,又躲开。
胡恩对孙玉堂说:“表弟,大恩不言谢。你救了我侄女的命,往后有事,尽管找我。”
孙玉堂摆摆手:“别这么说,我也没做什么。”
胡恩说:“你娘那口气,我不要了。我另想办法。”
孙玉堂沉默了一会儿,问:“你要那口气,到底怎么用?”
胡恩说:“我们修行的人,得了那口气,就能把道行渡给别人。我想把道行渡给她,让她重新修行。”
孙玉堂想了想,说:“你等几天,我回去问问娘。”
胡恩愣住了:“问什么?”
孙玉堂说:“问我娘愿不愿意。”
胡恩眼睛一亮,随即又暗下去:“这……这怎么好意思?那是你娘最后一口气,给了我们,她就……”
孙玉堂说:“我娘这辈子,没享过一天福。临走了,要是能帮上别人,她肯定乐意。”
他站起身,往外走。走到门口,回头说:“你们等着,我回去问问。”
八
孙玉堂回到家,把这事跟他娘说了。
他娘听完,沉默了半天,说:“那个胡恩,天天来看我,给我端水送饭,陪我说话。我早就觉着他不像人,但他比人还贴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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孙玉堂说:“娘,您愿意吗?”
他娘笑了笑,说:“我这口气,留着也没用。能给那个姑娘续上,让她重新做人,这是积德的事。”
孙玉堂点点头,眼泪下来了。
当天晚上,胡恩来了。
他站在他娘床前,恭恭敬敬鞠了一躬。他娘伸出手,摸了摸他的头,说:“好孩子,往后好好修行。”
胡恩跪在地上,磕了三个头。
他娘闭上眼睛,长长地出了一口气。
那口气从她嘴里出来,白蒙蒙的,像一团雾,慢慢飘到胡恩面前。胡恩张嘴一吸,吸进去了。
他娘的脸一下子安详了,嘴角带着笑,睡着了似的。
孙玉堂跪在床前,哭了很久。
胡恩站在旁边,也流泪。他从怀里掏出一个布包,放在桌上,说:“表弟,这是二百块大洋,你留着用。往后有什么难处,去青石山喊一声,我立马到。”
孙玉堂摇摇头:“我不要。”
胡恩说:“你不要,我心里过不去。”
孙玉堂想了想,说:“那你答应我一件事。”
“你说。”
“往后这卧牛镇,谁家有个灾啊难的,你能帮就帮一把。”
胡恩点点头,说:“我记住了。”
九
孙玉堂把他娘葬在镇外的坡地上。
下葬那天,天上飘着细雨。孙玉堂跪在坟前烧纸,忽然看见坟头边上蹲着一只灰毛狸猫,正拿爪子洗脸。
那猫看见他,叫了一声,蹿进草丛里不见了。
后来,卧牛镇上流传着一件事:谁家要是遇上难事,半夜去镇北青石山下烧一炷香,念叨念叨,过几天事儿就平了。
有人说看见过一个穿灰袍子的男人在镇上走动,白白净净的,说话和气,见谁都点头。
还有人说看见过一个灰衣姑娘,长得挺俊,就是有点怕人,一见人就躲。
孙玉堂知道是谁。
他没再见过胡恩,也没再见过那个姑娘。但他每年给他娘上坟的时候,坟头边上总蹲着一只灰毛狸猫,远远地看着他。
有一年,他带着儿子去上坟。儿子指着草丛说:“爹,那儿有只猫。”
孙玉堂看了一眼,笑了笑,说:“那是你表大爷。”
儿子不懂:“什么表大爷?”
孙玉堂没解释,蹲下身子,冲那只猫招了招手。
那只猫站起来,冲他点了点头,转身走了。
阳光底下,那猫的影子拉得长长的,看着像个穿灰袍子的人。
孙玉堂站起身,拉着儿子的手往家走。
儿子问:“爹,那只猫去哪儿了?”
孙玉堂说:“回家去了。”
“它家在哪?”
“在青石山。”
儿子又问:“它为什么不跟咱们回家?”
孙玉堂想了想,说:“它不是人,不能跟人住一块儿。”
儿子说:“可它不是咱家亲戚吗?”
孙玉堂笑了,摸着儿子的头说:“是啊,是亲戚。亲戚也有亲戚的日子,不能天天在一块儿。”
儿子似懂非懂地点点头。
远处,那只灰毛狸猫已经跑远了,跑进了青石山的方向。
山上的树叶正黄,风一吹,哗啦啦地响。
孙玉堂站住了,往那边望了望。他隐约看见山脚下站着两个人,一个穿灰袍子,一个穿灰衣裳,正往这边看。
他挥了挥手。
那边也挥了挥手。
儿子问:“爹,你看见什么了?”
孙玉堂说:“没什么,走吧。”
他拉着儿子的手,慢慢往镇上走。身后,青石山静悄悄的,什么也没有。
只有风,吹着满山的树叶,沙沙地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