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70章 狐狸表兄

“表兄在济南府开铺子,生意一定不错吧?”

“还行,还行。”胡恩摇着扇子,“绸缎生意,这几年不太景气,但糊口足够了。”

孙玉堂又问:“表兄住在哪儿?改日我去济南,也好登门拜访。”

胡恩扇子一顿,随即又笑起来:“我那个铺子地方偏,不好找。表弟若是去济南,提前给我捎个信,我去接你。”

两人又说了一会儿话,胡恩起身告辞。孙玉堂送到门口,看着他往镇外走。

走了十几步,胡恩回头,冲他笑了笑。

月光底下,那张笑脸白得发青。

孙玉堂站在门口,一直看着那人走远。走到镇口那棵大柳树底下,那人忽然不见了。

就像张瞎子说的,“噗”一下就没了。

第二天,孙玉堂去找张瞎子。

张瞎子正在摊上给人算卦,看见他来,三两句把人打发走,拉着他进了里屋。

“怎么样?又来了?”

孙玉堂把昨晚的事说了一遍。

张瞎子听完,捋着胡子想了半天,说:“孙先生,这东西是冲你娘来的不假,但他不害人。”

“你怎么知道?”

“他要害人,早害了。”张瞎子说,“他天天来看你娘,又给你送钱,这是干什么?这是要结个善缘。”

孙玉堂不懂:“什么善缘?”

张瞎子说:“你娘阳气快散了,阴气越来越重。这东西是修行的,他想借你娘这口气。”

“借气?”

“对。”张瞎子说,“人将死未死的时候,身上那股气最特殊。阳间不要,阴间没收,在中间悬着。修行的人得了这口气,能抵上几十年苦修。但这事儿得自愿,得你娘心甘情愿给他。所以他来献殷勤,跟你娘套近乎,让你娘念他的好。”

孙玉堂听得毛骨悚然:“那……那怎么办?”

张瞎子说:“有两个办法。一是找个有本事的,把那东西赶走。二是让你娘别理他,不接他的话,不承他的情,他捞不着好处,自己就走了。”

孙玉堂想了想,问:“上哪儿找有本事的?”

张瞎子叹了口气:“这年月,有本事的人都躲起来了。县城里倒是有个马三爷,据说会看事儿,但那人贪得很,没有十块大洋请不动。”

十块大洋。孙玉堂教书一年也挣不了这些。

他咬了咬牙:“我去求他。”

回到家,孙玉堂把家里翻了个底朝天,凑了三块大洋。他又去找镇上几个相熟的人借,东拼西凑,总算凑了八块。

他揣着钱往县城走,走到半道上,忽然想起一件事:昨晚胡恩给了他几块银元。

他把那几块银元掏出来看了看,又揣回去了。

这东西的钱,能用吗?

他正琢磨着,忽然听见前头有人喊他。

小主,

抬头一看,胡恩站在路边,正冲他招手。

“表弟这是去哪儿?”胡恩笑眯眯地问。

孙玉堂心里发虚,嘴上说:“去县城办点事。”

胡恩点点头,往他身边凑了凑,压低声音说:“表弟,我劝你一句,别去找那个马三爷。他那些本事都是假的,骗钱的。”

孙玉堂一愣。

胡恩又说:“我知道你心里犯嘀咕,觉得我不是人。实话告诉你,我确实不是人。”

孙玉堂腿一软,差点坐地上。

胡恩扶住他,笑着说:“表弟别怕,我不害人。我是修行了三百年的狸猫,在这方圆百里也算有些道行。你娘那口气,我确实想要,但不是为了害她。”

“那……那是为了什么?”

胡恩叹了口气:“表弟,你不知道,我们修行的,最难过的就是‘讨封’这一关。得有人真心实意地说一句‘像人’,才能脱了皮毛修成人身。可这年头,人见了我们跑都来不及,哪有真心实意说的?我想借你娘那口气,不是为了自己修行,是为了救一个同族。”

孙玉堂听糊涂了:“救同族?”

胡恩说:“我有个侄女,修行两百年了,前些日子讨封不成,被一个砍柴的骂了一句,破了道行,现了原形,卡在山洞里出不来。再这么下去,非死不可。我想借你娘那口气,给她续上。”

孙玉堂愣了半天,问:“你说的都是真的?”

胡恩指天发誓:“若有半句假话,让我天打雷劈。”

孙玉堂不知道该信不信。但他看着胡恩的眼睛,那眼睛里没有恶意,倒有几分焦急。

“你……你侄女在哪儿?”

“就在镇北二十里的青石山。”

孙玉堂想了想,说:“我跟你去看看。”

两人往北走,走了二十里,果然看见一座青石山。山不大,光秃秃的,满山都是乱石。

胡恩领着孙玉堂绕到山后,指着一个山洞说:“就在里头。”

孙玉堂探头往里看,黑咕隆咚的,什么也看不见。忽然,里头传来一声微弱的叫声,像猫叫,又像婴儿哭。

“你等着,我进去把她弄出来。”胡恩说着,往洞里爬。

孙玉堂蹲在洞口等着。等了约摸一袋烟的工夫,里头窸窸窣窣一阵响,胡恩爬出来了,怀里抱着个东西。

是一只狸猫。

这猫浑身灰毛,瘦得皮包骨头,闭着眼睛,奄奄一息。尾巴上的毛秃了一大片,露出粉红色的皮。

胡恩把猫放在地上,抬头看着孙玉堂,眼里带着祈求:“表弟,求你帮个忙。”

“怎么帮?”

“你伸手摸摸她,说一句‘像人’。”

孙玉堂迟疑了一下,蹲下身子,伸手摸了摸那只猫的脑袋。猫毛又干又涩,硌手。

他张了张嘴,那句“像人”怎么也说不出口。

这明明就是一只猫,怎么说像人?

胡恩急了:“表弟,你就说一句,说一句就行。”

孙玉堂看着那只猫,忽然看见猫的眼睛睁开了。

那是一双人的眼睛。

眼珠是黑的,眼白是白的,里头含着泪,正盯着他看。

孙玉堂心里一颤,脱口而出:“像……像人。”

话音刚落,那只猫身上忽然冒出一阵白烟。烟散了,地上躺着一个姑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