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59章 佟家斜的角

我们那地方,靠山,穷。

村子叫佟家斜,几十户人家,散落在山坳里。出村只有一条路,七拐八绕的,斜着伸出去,所以叫佟家斜。村里人都姓佟,据说是早年间逃难来的,在山里扎了根,一代一代的,也就这么过来了。

我要说的这个人,叫佟二奎。

佟二奎这人,打娘胎里就带了个怪东西——左边太阳穴往上,鼓出来一个硬疙瘩,小时候不明显,越长越大,到二十来岁的时候,已经有寸把长,弯弯的,黑褐色的,跟个羊角似的。

村里人都叫他“佟犄角”。

这犄角不疼不痒,就是看着瘆人。夏天剃光了头,那玩意儿明晃晃地支棱着,活脱脱是个独角龙。外村人来走亲戚,头一回见着,总要吓一跳,以为是什么妖怪。时间长了,也就惯了,都知道佟家斜有个长角的佟二奎。

佟二奎他娘活着的时候说过,怀他那年,有一回上山打柴,碰见个老东西,也不知是人是兽,远远地冲她点了点头。她吓得往回跑,跑回家就见了红,躺了三个月才保住胎。生下来一看,孩子脑袋上就有个黑点子,跟墨点上去的似的。

村里老人说,那是让山里的精怪点了卯,这孩子命硬,能活下来就不容易。

佟二奎不信这些。他从小就知道自己跟别人不一样,但不一样又能怎么着?地还得种,柴还得打,媳妇还得娶——虽然一直没娶上。

他爹死得早,娘也走了,就剩他一个人,守着两间土坯房,三亩薄田,一头牛,一条狗,日子过得紧巴,但也清净。

那年夏天,雨水多。

进了六月就没晴过,天跟漏了似的,一天一场雨,有时候一天两三场。山上的水往下灌,沟满壕平的,村东头那条干了几十年的河沟子,居然有了水声。

佟二奎家的房子背靠着山,后墙根儿紧贴着山根子。雨水一多,山上的土就松了,半夜里,他总听见后墙有响动,窸窸窣窣的,像是有什么东西在扒土。

头几回他没在意,以为是老鼠。

后来有一回,他起夜撒尿,贴着后墙根儿站了一会儿,听见那声音又来了。这回他听清楚了,不是老鼠,是喘气声——呼哧,呼哧,一下一下的,跟他家牛喘气似的,但比牛喘气粗,也闷。

他当时就激灵了一下,尿也没撒完,提着裤子跑回屋,把门顶得死死的。

第二天一早,他端着猎枪往后山转了一圈,什么也没找着,只看见后墙根儿的土确实松了,有几个碗口大的坑,坑里的土湿漉漉的,像是被什么东西拱过。

他把这事儿跟村里人说了。

村里人说,你那是让雨淋得魔怔了,哪有什么东西,兴是野猪,这山上野猪多,下雨天下来找食儿,拱你的墙根儿找蚯蚓吃呢。

佟二奎想想也是,就没再往心里去。

又过了几天,雨停了。

天晴得透亮,太阳毒辣辣的,地上的水汽蒸起来,闷得人喘不过气。

那天傍晚,佟二奎从地里回来,远远就看见自家门口站着个人。

走近了一看,是个老太太,七十来岁,矮矮的,瘦瘦的,穿着一身黑布衣裳,头发梳得光溜溜的,在脑后挽了个纂儿。脸上褶子挺多,但眉眼周正,年轻时候应该是个好看人。

老太太看见他,笑了一下,说:“二奎回来了?”

佟二奎愣了一下。他不认识这老太太,可老太太叫得跟自家人似的。

“您是……”

“我是你姨姥姥。”老太太说,“你娘的表姨,打关里来的,好几十年没见了。这回跟着儿子过来走亲戚,顺道看看你。”

佟二奎挠挠头。他娘确实有个表姨,但他从来没见过,也不知道是真是假。可老太太说得有鼻子有眼的,他也不好意思撵人,就开了门,让老太太进屋坐。

老太太进了屋,四处打量了一圈,叹了口气:“一个人过,苦吧?”

佟二奎说:“还行,惯了。”

老太太没吭声,眼睛落在他脑袋上,盯着那根犄角看了半天,眼神怪怪的,说不上是心疼还是别的什么。

佟二奎被她看得不自在,伸手摸了摸犄角,讪笑着说:“打小就有,不疼不痒的,碍不着啥。”

老太太点点头,没接话。

坐了有一袋烟的工夫,老太太起身要走。临走的时候,她从怀里掏出个布包,塞到佟二奎手里。

“这是我年轻时攒的一点东西,搁我那儿也没用,给你留着,兴许能派上用场。”

佟二奎打开一看,是三个铜钱,旧旧的,磨得发亮,用红绳子穿着。

“这……”

“收着。”老太太说,“贴身带着,别摘。”

说完就走了。

佟二奎站在门口,看着老太太的背影消失在村口,心里头七上八下的,说不上什么滋味。

那三个铜钱,佟二奎没当回事。

他一个大老爷们儿,哪能信这些神神叨叨的玩意儿?随手往炕头上一撂,也就忘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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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那天晚上,出了事。

半夜里,佟二奎被一阵响动惊醒。

是后墙根儿那声音,又来了。这回比前几回都响,呼哧呼哧的,还夹杂着别的动静——咯吱咯吱的,像是木头被挤压的声音,又像是骨头在扭动。

佟二奎躺在那儿,一动不敢动,汗珠子顺着脑门往下淌。

他家的狗,那条跟了他五年的老黄狗,趴在屋里地上,一声没吭。不是睡着了,是吓的——佟二奎借着窗户外头透进来的一点月光,看见那狗趴在地上,浑身哆嗦,尾巴夹得紧紧的,脑袋埋在前腿里头,连看都不敢往外看。

轰隆——

后墙响了一声,跟打雷似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