民国年间,奉天城西三十里有个靠山屯,屯子里住着个姓庄的教书先生,三十来岁,孤身一人,在村头三间土房里开馆授徒。
庄先生是个老实人,平日里除了教书,就是侍弄院子里那几垄菜地。村里人都说他命硬,克死了爹娘,又说他人好,从不多收束修,穷人家的孩子念不起书,他连纸墨都贴补。
那年刚入秋,天还没凉透,庄先生放了学,正蹲在灶台前熬苞米糊糊。忽然听见有人敲院门,声音不大,却敲得他心里一紧。
开门一看,是个老太太,六十来岁模样,穿着靛蓝布褂子,头发梳得光溜溜的,后头挽个纂儿。老太太脸上带着笑,可那笑吧,怎么说呢,就像画上的人笑似的,嘴角弯的弧度刚刚好,可眼睛里没多少热乎气儿。
“庄先生,叨扰了。”老太太说话慢条斯理的,“我家离这儿不远,想借您家柴房住一晚,明儿一早就走。”
庄先生往老太太身后瞅了瞅,黑咕隆咚的,也没见有旁人。
“这……”庄先生有些为难,“柴房脏乱,怕委屈了您老。”
“不打紧不打紧,”老太太摆摆手,“人老了,哪儿不能将就一宿?”
庄先生心善,见老太太说得恳切,便点了头。他把柴房收拾出一块地方,又把自己炕上那床旧棉被抱过去铺上。老太太千恩万谢,庄先生也没多问,回屋喝了糊糊便睡了。
第二天一早,庄先生起来,柴房里已经没人了。棉被叠得整整齐齐,柴火归置得比原来还利索。庄先生心想这老太太倒是个讲究人,便把这事撂下了。
谁知过了三天,那老太太又来了。
这回不是一个人,后头跟着个姑娘,二十出头的年纪,穿着月白褂子,青布裤子,脸蛋白白净净的,眉眼生得周正,就是看人时眼神有点飘,像是不敢正眼瞧似的。
“庄先生,”老太太这回开口就不同了,脸上笑得更开了,“上回多亏您收留,我这老婆子心里过意不去。这是我外甥女,叫小翠,爹妈都没了,我想托您给寻个识字的人家,不求富贵,只求人老实。”
庄先生听了,正想说这事得找媒婆,可话还没出口,那叫小翠的姑娘忽然抬眼看了他一下。就那么一眼,庄先生心里“咯噔”一声,后面的话就忘了。
老太太又说:“庄先生若是不嫌弃,让小翠先给您做几天饭,洗洗涮涮的,权当抵了上回的人情。”
庄先生推辞了几句,可架不住老太太说得恳切,小翠又低着头站在那儿,一句话不说,可怜巴巴的样子。庄先生心想,收留几天也无妨,左右自己一个人,多双筷子的事。
就这样,小翠留了下来。
这姑娘话不多,干活却利索。庄先生教书,她就坐在灶台边纳鞋底,一声不吭。庄先生吃饭,她就站在一旁布菜,自己却不吃。庄先生问她怎么不吃,她说来之前吃过了。
村里人听说庄先生家里来了个姑娘,都来看热闹。有嘴快的媳妇问小翠是哪儿的人,小翠就说是北边山里的;问她家里还有谁,她就说都没了;问她和庄先生是啥关系,她就红着脸不说话。
这一红脸不要紧,村里人私下就传开了——庄先生要娶媳妇了。
庄先生听见这些闲话,心里也活动了。他三十多岁的人了,不是没想过成家,可家里穷,谁愿意跟他?如今小翠在跟前,模样周正,性子也好,虽说来历不明吧,可这年头逃荒的、躲债的多了去了,谁还没点难处?
这么想着,庄先生看小翠的眼神就不一样了。
可奇怪的事也慢慢来了。
先是庄先生发现,小翠从不在白天出门。问她,她就说怕见生人。再后来,庄先生半夜起来解手,看见柴房里亮着灯,走近了想问问小翠缺不缺什么,却听见里头有人说话。
一个男人的声音:“事儿办得怎么样了?”
小翠的声音:“还得些日子。”
男人又说:“快着点,那边催得紧。”
小翠说:“知道了。”
庄先生心里纳闷,小翠一个姑娘家,大半夜的跟谁说话?他贴着门缝往里一瞅,差点没背过气去——屋里哪有什么男人?只有小翠一个人坐在炕沿上,对着墙说话。那墙上,映着一个影子,黑乎乎的,像是个人形,可又不是小翠的影子。
庄先生没敢出声,悄悄回了屋,一宿没睡着。
第二天,他装作什么都不知道,照常教书。可心里头已经起了疑。他悄悄去请了村东头看香的刘婆子。刘婆子六十多了,是出马弟子,供的是胡三太爷,十里八乡有个邪事都找她。
刘婆子听了庄先生的话,闭着眼掐算了一会儿,脸色就变了。
“庄先生,你这事麻烦。”刘婆子睁开眼,压低声音说,“那姑娘不是人。”
庄先生心里“咯噔”一下。
“是啥?”
“狐。”刘婆子说,“还不是一般的狐,是给人当差的狐。她来你这儿,是有任务的。”
庄先生懵了:“啥任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