佟二奎一骨碌爬起来,摸黑去抓炕头的猎枪。手刚碰到枪杆子,就听见一个声音——
“佟二奎。”
那声音闷闷的,沉沉的,像从地底下钻出来的,又像从墙里头传出来的。
“佟二奎,出来。”
佟二奎腿肚子直转筋,可也不知道哪来的胆子,抓起枪,开了门,绕到后墙根儿。
月光底下,他看见了那东西。
是一条蛇。
一条大蛇。
有多大?佟二奎后来跟人说起这事,总要先比划一下——他说,那蛇的脑袋,有他家水缸那么大。身子有多粗?他一个人抱不过来。有多长?看不见,后头还盘着呢,盘了满满一后墙根儿,跟一堆黑绳子似的堆在那儿。
那蛇通身漆黑,鳞片在月光下泛着冷冷的青光。脑袋上鼓起两个包,跟要长角似的,眼睛是金黄色的,竖瞳,正盯着佟二奎看。
佟二奎腿一软,差点跪下。
“你……你是哪路神仙?”他哆嗦着问。
那蛇没动,只是张了张嘴,吐出一股腥气,熏得佟二奎直犯恶心。
“佟二奎,”那声音又响起来,这回佟二奎听清了,是从蛇嘴里发出来的,“你头上那角,是我的。”
佟二奎懵了。
“三百年了,”那蛇说,“我渡劫那夜,被天雷劈了一道,断了一角。那角落在山中,被你娘拾了去,化在你胎里。你活了三十年,用的是我的命。”
佟二奎伸手摸了摸头上的犄角,凉的,硬的,跟平时一样。
“我如今功行圆满,要取回我的角。”那蛇说,“你若还我,我保你后半生富贵。你若不还,我便自己来取。”
佟二奎张了张嘴,不知道该说什么。
那蛇也不等他回答,慢慢往后缩,缩进山根子的阴影里,不见了。
只剩下一句话,在山根子里回荡:
“三天。我给你三天。”
五
第二天,佟二奎去找了村里的佟三爷。
佟三爷九十多了,是村里辈分最高、见识最广的人。早年间在外头闯荡过,见过世面,也懂一些歪门邪道的事。
佟二奎把前前后后说了一遍,佟三爷听完,半天没吭声。
“三爷,您说,我这是不是做梦?”佟二奎问。
佟三爷摇摇头:“不是梦。你娘怀你那阵子,我就觉着蹊跷。那年在山上碰见的东西,八成就是这条蛇。它那时候受了伤,角又断了一截,正是最弱的时候。你娘冲撞了它,它没动你娘,反倒把角给了你——这说不过去。”
“那它是来要账的?”
佟三爷又摇摇头:“账不是这么算的。它说角是它的,这话不假。可它没说,这角是你娘拾的,还是它送的。”
佟二奎听不懂。
佟三爷说:“你想想,它当时要是想取回角,你娘还能活吗?你还能生下来吗?它没取,说明它当时没法取,或者不想取。现在它说功行圆满,要来取角——那得看这角在你身上这三十年,养的是谁的命。”
佟二奎还是听不懂。
佟三爷叹了口气:“我这么说吧。这角在你身上三十年,你靠着它活着,它也靠着你养着。你跟它早就分不开了。它要是硬把角取走,你活不了。”
佟二奎脸白了。
“那……那我怎么办?”
佟三爷沉默了一会儿,说:“你姨姥姥给你的那三个铜钱,还在吗?”
佟二奎愣了一下,想起那三个铜钱还在炕头上撂着,赶紧跑回去取。
佟三爷接过铜钱,翻来覆去看了半天,点了点头。
“这是保命的东西。”他说,“你姨姥姥不是凡人。那三个铜钱,是压煞的。你贴身带着,那蛇不敢动你。”
“那它要是硬来呢?”
佟三爷笑了笑,脸上的褶子堆成一团。
“它要是硬来,你就跟它谈条件。”
六
第三天夜里,那蛇又来了。
这回它没在后墙根儿,直接盘在佟二奎家院子里,把整个院子塞得满满当当。月光底下,那些黑亮的鳞片一片叠着一片,跟盔甲似的,看着就瘆人。
佟二奎站在屋门口,手里攥着那三个铜钱,腿肚子虽然还有点转筋,但比上回镇定多了。
“佟二奎,”那蛇说,“三天到了。”
佟二奎咽了口唾沫:“大仙,我想问问,这角在我身上三十年,你咋早不来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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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蛇沉默了一会儿。
“我在养伤,”它说,“也在等你长大。”
“等我长大干啥?”
“等你把角养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