民国年间,关外奉天有个小镇叫靠山屯,屯子里有个孙家老店,掌柜的叫孙德厚,五十来岁,为人厚道,买卖公道,方圆百里都叫他一声“孙善人”。
这孙德厚有个毛病——怕爹。
他爹孙老爷子,八十多了,脾气暴,嗓门大,一顿能吃三碗高粱米饭,骂起人来隔着二里地都能听见。孙德厚都当姥爷的人了,在爹跟前还是跟小鸡子似的,爹一瞪眼,他腿肚子转筋。
这年刚入冬,孙老爷子突然不行了。
头天晚上还吃了两碗酸菜白肉,骂孙子不会过日子,第二天早上就没起来。孙德厚请了镇上的老郎中,老郎中把了脉,摇摇头:“老爷子这身子骨,怕是灯油快尽了,预备后事吧。”
孙德厚急得满嘴起泡,天天守在床前伺候。
怪事就从这时候开始的。
头一桩怪事,是孙老爷子昏迷不醒,可嘴里老是嘟嘟囔囔,像跟人说话。凑近了听,又听不清,偶尔蹦出几个字:“……我知道……我不去……再等等……”
第二桩怪事,是孙家老店养的那条大黑狗,平常凶得很,这几天突然蔫了,天天趴在孙老爷子窗根底下,浑身哆嗦,怎么打都不走。
第三桩怪事,是孙德厚他媳妇半夜起来上厕所,看见院子里站着两个黑影,个子挺高,一动不动的。她以为眼花了,揉了揉,再一看,什么都没了。
孙德厚听了这些,心里直打鼓。
他年轻时候跑过买卖,见过些稀奇古怪的事,知道这世上有些事儿,不能全信,也不能不信。
这天夜里,他正守在爹床边打盹,突然觉得屋里冷得厉害,跟冰窖似的。他睁开眼,吓了一跳——床前站着两个人,一个黑脸,一个白脸,都戴着高帽子,手里拿着铁链子。
黑脸的说:“孙老爷子,时辰到了,跟我们走吧。”
孙德厚脑袋“嗡”的一声,他知道这是啥——黑无常,白无常,这是来勾魂的!
他也不知道哪来的胆子,“扑通”就跪下了,给俩鬼差磕头:“二位爷,二位爷,我爹一辈子没害过人,求二位爷行行好,再宽限几天……”
白无常瞅了他一眼,阴恻恻地说:“阎王要你三更死,谁敢留人到五更?让开。”
孙德厚跪在地上不起来,眼泪哗哗的:“二位爷,我爹还没见着重孙子呢,我儿媳妇刚怀上,大夫说八成是个小子,我爹念叨多少回了,就想抱抱重孙子……”
黑无常不耐烦了,铁链子一抖:“生死簿上定的日子,改不了。再拦着,连你一块带走!”
孙德厚一听,也豁出去了,把脑袋往地上一磕:“带走就带走!我跟我爹一块走!到了阎王殿我也得替爹求情!”
俩鬼差对视一眼,有点懵。
干这行多少年了,头回遇见这种愣头青。
白无常咳嗽一声:“孙掌柜,你这是何苦?你阳寿还没到呢。”
孙德厚梗着脖子:“我不管!我爹不走我就不起来!”
正僵持着,床上的孙老爷子突然开口了,声音清楚得很:“德厚,你起来。”
孙德厚扭头一看,爹醒了,睁着眼看着他呢。
孙老爷子叹了口气,对俩鬼差说:“二位,我儿子不懂事,别跟他一般见识。我跟你们走,别难为他。”
说完,又看着孙德厚:“儿子,爹这辈子骂了你几十年,你恨爹不?”
孙德厚眼泪哗哗的:“爹,你说啥呢,哪有儿子恨爹的?”
孙老爷子点点头:“行,有你这句,爹没白疼你。”然后对俩鬼差说,“走吧。”
话音刚落,孙德厚就觉得眼前一黑,啥都不知道了。
等他再睁开眼,发现自己站在一个黑漆漆的地方,前后左右都是雾,啥也看不清。
他正懵着,听见前面有人说话:“孙掌柜,你咋也来了?”
孙德厚抬头一看,是刚才那俩鬼差,正架着他爹往前走呢。
他爹回头瞪他:“你跟着干啥?回去!”
孙德厚这才反应过来,自己这是跟着来了!他赶紧追上去:“爹,我不回去,我得跟着你,到哪儿都得跟着!”
黑无常气得直跺脚:“我说你这人咋回事?你是活人,这是阴间,你跟着来干啥?赶紧回去,再往前走一步,你就回不去了!”
孙德厚说:“回不去就回不去!我跟我爹一起!”
白无常拉了一把黑无常:“行了行了,别跟他掰扯了,反正他也跟着来了,就让他跟着吧,到了城隍爷那儿再说。”
孙德厚就这么跟着,一路往前走。
走了不知多久,眼前出现一座大城,城门楼上写着三个大字——鬼门关。
城门口站着几个鬼卒,看见孙德厚,都愣了:“哎?活人?”
黑无常摆摆手:“别问了,一言难尽。”
进了城,街上的景象跟阳间差不多,有卖吃食的,有开店的,来来往往的人——不对,是来来往往的鬼。有的鬼看见孙德厚,凑过来闻闻:“活人气,真香。”
白无常一巴掌把那鬼扇开:“滚一边去,这是跟着来的,不许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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又走了一阵,到了一座大衙门跟前,匾上写着“城隍庙”。
孙德厚心想,这就是阴间的官府了。
进了大堂,上头坐着个穿红袍的官,脸黑得跟锅底似的,正是城隍爷。两边站着牛头马面,还有几个拿水火棍的鬼卒,看着挺吓人。
黑无常上前禀报:“禀城隍爷,靠山屯孙老爷子的魂带来了。只是他儿子孙德厚,活人一个,非要跟着来,拦都拦不住,请城隍爷发落。”
城隍爷一拍惊堂木:“大胆!活人擅闯阴司,该当何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