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弄歪了?为何?”
周先生指了指自己的嘴:“师父说,我这人太正,正得过了头,就容不下那些歪门邪道的东西。可干咱们这行的,恰恰得先容得下,才能治得住。他把我嘴弄歪,就是让我记住——这世上的人也好,鬼也好,仙也好,都有歪的地方。你得先认了这个歪,才能去正它。”
胡三太爷听了,沉默良久,忽然举起酒杯,朝着周先生深深一揖。
“先生高义,老夫敬你一杯。”
周先生连忙还礼,两人一饮而尽。
酒席散后,周先生告辞回去。胡三太爷送到门口,从袖子里摸出一块玉佩,塞到周先生手里。
“先生,这块玉你收着,往后若是有事,只管对着玉喊我一声,老夫随叫随到。”
周先生推辞不过,只好收下。
出了宅院,那黑袄汉子依旧送他回去。走到半路,周先生忽然问道:“胡兄弟,你们胡家在这东山住了多少年了?”
黑袄汉子想了想:“少说也有三百年了吧。”
周先生点点头,没再说话。
回到村里,天已经黑了。周先生推开院门,忽然愣住了。
院子里站着一个年轻人,穿着月白色的长衫,面容清秀,嘴角挂着笑。那笑容有些眼熟——是砖窑里那个冤死鬼。
“周先生,”那年轻人朝他拱了拱手,“我回去报到,阎王爷念我冤屈,又念先生替我伸冤,许我投个好人家。临走前,我想来跟先生告个别。”
周先生看着他,忽然笑了:“好,好。去吧,下辈子做个有福的人。”
那年轻人又朝他鞠了一躬,转身消失在夜色中。
周先生站在院子里,看着满天星斗,忽然觉得自己的嘴似乎正了一些。
他伸手摸了摸,还是歪的。
“师父啊,”他自言自语地笑了,“你这招,还真是管用。”
五
第二年开春,刘寡妇果然改嫁了,嫁的是邻村一个老实巴交的庄稼汉。那汉子对那娃儿挺好,视如己出。周先生去看过几次,每次去,那娃儿都拉着他的手,喊他“周伯伯”。
又过了几年,那娃儿长成了半大小子,周先生送他去镇上念书。临走那天,刘寡妇领着娃儿来给周先生磕头,周先生摆摆手,说:“甭磕了,好好念书,往后考个功名,给你爹争口气。”
那娃儿点点头,走了。
周先生站在村口,看着那背影渐渐走远,忽然听见身后有人说话。
“周先生,您这是送谁呢?”
回头一看,是村里的王老二,扛着锄头从地里回来。
周先生笑了笑:“送个后生去念书。”
王老二点点头,忽然想起什么似的,问道:“周先生,我听说您年轻时候赶考,半路上吓坏了,把嘴吓歪了,是真的不?”
周先生摸了摸自己的嘴,笑着摇摇头。
“不是吓的。是我师父给我弄歪的。”
“您师父?为啥要弄歪您的嘴?”
周先生抬头看了看天,天上一片云彩飘过,遮住了太阳,又很快飘走了。
“他怕我太正了。”
王老二听得云里雾里,挠挠头,扛着锄头走了。
周先生站在原地,又站了一会儿,才慢慢走回院子里。
院里那棵老槐树发了新芽,嫩绿嫩绿的,看着就让人心里欢喜。周先生坐在树下的石凳上,从怀里摸出那块胡三太爷送的玉佩,对着太阳照了照。
玉佩里头,隐隐约约有个影子,像是一只狐狸,蜷着身子,睡得正香。
周先生笑了笑,把玉佩收起来,起身进屋。
屋里桌上放着几本新收的描红本,是村里几个娃儿刚送来的。周先生坐下,翻开第一本,上头歪歪扭扭写着几个大字:
“人之初,性本善。”
周先生看了,忽然想起师父当年说过的话。
“小正啊,这世上的人,没有谁是生来就正的。都得歪过,才知道什么叫正。”
他提起笔,在那几个字旁边,工工整整地描了一遍。
窗外,春风正暖,鸟声正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