磨盘上坐着个老太太,穿着黑布褂子,头发梳得一丝不乱,脸上煞白煞白的,眼睛直勾勾盯着他。脚底下悬着,离地半尺。
吴秉中腿一软,一屁股坐在地上。
三
老太太没动,就那么坐着,慢条斯理地说:“我姓周,娘家是河西周家庄的。嫁到柳河沟来,男人死得早,没儿没女,就给村里人推磨换口吃的。那年收成不好,东家欠了工钱,我去要,被骂出来。回来越想越窄,就吊死在这磨坊里了。”
吴秉中哆嗦着问:“您、您老为啥不走?”
“走?”老太太苦笑,“阎王殿不收我。说我阳寿未尽,是自个儿寻的死,得等着。等什么时候有人替我还了那笔工钱,什么时候才能投胎。”
“多少工钱?”
“三斗谷子。”
吴秉中愣了一下。三斗谷子,值不了几个钱。
“那……那您老咋不托梦给欠钱的人?”
“托了。”老太太声音幽幽的,“托了二十三年,没用。他家孙子去年盖新房,把那老屋拆了,我连梦都托不进去了。”
吴秉中不抖了。他站起身,拍拍屁股上的土:“您老等着。明儿个我去找那家人,替您要这工钱。”
老太太摇摇头:“那家人早搬走了。河西,河对岸,离这儿八十里地。”
“八十里我也去。”
老太太又看他一眼,忽然笑了:“您倒是个实诚人。行,您替我要回来,我记您的情。要是不回来……”
她不说了。
吴秉中问:“要是不回来怎么着?”
老太太幽幽地说:“那我就得找您了。您今儿晚上见了我,就是跟我有缘。我等了二十三年,不差再多等一个。”
吴秉中后脊梁一凉,可话已出口,收不回来。
四
第二天一早,吴秉中真去了河西。
走了两天,打听着那户人家。姓孙,早年确实在柳河沟住过,如今在河西镇上开了个杂货铺,日子过得不错。吴秉中登门,把来意一说,孙家老爷子脸都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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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您……您说的是真的?周大娘她……”
“我亲眼见的。”
孙老爷子愣了半天,进屋翻箱倒柜,找出个旧账本,翻到一页,手指头直哆嗦:“民国八年……民国八年……对对对,是欠三斗谷子工钱。那年收成不好,我爹说先欠着,后来……后来就忘了。”
他媳妇在旁边嘀咕:“都多少年了,三斗谷子值几个钱?再说了,人都没了……”
“闭嘴!”孙老爷子瞪她一眼,转向吴秉中,“先生,您说咋办?我听您的。”
吴秉中说:“照我说,您得亲自去一趟柳河沟,到那磨坊跟前,把工钱烧给她。欠了二十三年,连本带利,怎么着也得还个三两斗。”
孙老爷子连连点头:“去,我去。明儿个就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