吴秉中在他家住了一宿,第二天一早往柳河沟赶。走到半路,忽然想起个事儿——忘了问那老太太,烧纸钱她收不收。
五
回到柳河沟,天已经黑了。
吴秉中没回住处,直接去了磨坊。推开门,里头黑洞洞的,他站在门口说:“周大娘,事儿办妥了。孙家老爷子明儿个就来给您烧纸钱。”
没动静。
他又说了一遍。
还是没动静。
吴秉中壮着胆子往里走了两步,忽然脚底下踢着个东西。低头一看,是个锈得不成样子的铁锁,还有半截断了的麻绳。
他捡起来,正愣神,身后有人说话:“吴先生回来了?”
吴秉中猛回头,是保长。
保长提着灯笼,往他手里看:“哟,这不是磨坊门上那把锁吗?我小时候见过,后来门烂了,锁也找不着了。您从哪儿翻出来的?”
吴秉中把锁翻过来,月光底下,锁上刻着几个字:周门李氏。
保长凑近看了看:“周门……咦?这磨坊二十多年前是周家大娘管的,她男人姓周,叫周……周什么来着?”
吴秉中攥着那把锁,半天没说话。
后来孙家老爷子果然来了,在磨坊跟前烧了三斗纸钱,还多烧了两斗,说是利息。烧完纸,他跪在地上磕了三个头,嘴里念叨着“周大娘对不住”。
那天夜里,吴秉中睡得很踏实。
六
转过年开春,村里人发现磨坊塌了半边的那堵墙也倒了。有人说半夜听见轰隆一声,起来看,月光底下磨坊那边空荡荡的,什么都没了。
保长找到吴秉中:“吴先生,那磨坊……”
吴秉中摆摆手:“没了就没了呗。留着也是吓人。”
他照常在村里教书,再也没人见他提过鬼神的事。可有一样——后来每逢初一十五,吴秉中都一个人到村东头转一圈,手里攥着个锈锁,站在那儿抽袋烟。
有学生问:“先生,您看什么呢?”
吴秉中笑笑:“看云。”
学生抬头看,天上一朵云也没有。
又过了些年,吴秉中老了,回老家养老。临走那天,他把那把锈锁埋在村东头的老槐树下,对着树鞠了三个躬。
有人说,那天看见树底下蹲着个穿黑褂子的老太太,冲吴秉中摆摆手,然后就没了。
也有人说,那是眼花。
反正那天以后,柳河沟再没闹过磨坊的事。
倒是村东头那棵老槐树,年年开的花,比别处的都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