巩生不知道该不该信他。可看他那副认真的样子,又不像开玩笑。他犹豫道:“苗兄为何要帮我?”
苗四把最后一块肉塞进嘴里,嚼了嚼,咽下去,才说:“你请我喝过茶。”
说完,他站起身,拍了拍身上的碎渣,走到门口,回头道:“明日你只管去考。那两个酸丁,我来替你照应。”
巩生想问怎么照应,苗四已经出去了。他追到门口,只看见走廊尽头一个高大的黑影,一闪就不见了。
第二天一早,巩生正要出门,忽听客栈里乱成一团。他出去一看,只见冯生和奚秀才住的房间门开着,里头传出杀猪般的嚎叫。挤进去一瞧,两人都趴在床上,屁股肿得老高,活像塞了两个大冬瓜。
“怎么回事?”有人问。
店小二捂着嘴笑:“昨晚上不知怎么的,这二位爷起夜,一脚踩空,从楼梯上滚了下去。那楼梯也没多高,偏偏摔成这样。”
巩生心里明白了几分。他挤到跟前,假装关切地问了几句。冯生疼得满头大汗,拉着他的手说:“巩兄,我这模样是进不了考场了,你……你一定要好好考,替咱们凉州争光。”
巩生点点头,心里却想:我这可不光是替凉州争光,还得替那个莽夫争口气呢。
三
乡试放榜那天,巩生中了第三名经魁。他高高兴兴地备了份厚礼,想去谢苗四。可找遍了兰州城,也没寻着那汉子的踪影。那家卖酒的铺子掌柜的说,苗四买了三坛子酒,说要去兴隆山会个朋友,就再没回来。
过了两年,巩生已经进了县教育局当差。那年夏天,省里来了个视察的官员,姓巨,是省教育厅的科长。这人满口新学,瞧不起旧派读书人,偏偏又好附庸风雅,走到哪儿都要人陪着吟诗作对。
县里安排巩生陪着。巨科长听说巩生是经魁出身,便存了考较的心思。这天在五泉山上,巨科长见山泉清冽,便道:“巩先生,咱们联句如何?我出首句:五泉山水清且涟。”
巩生知道这人难伺候,不敢不应,便接道:“可以濯缨亦可濯足焉。”
巨科长皱了皱眉:“太俗。”又见山上有座庙,便道:“古寺钟声惊宿鸟。”
巩生想了想,接道:“老僧禅榻对闲云。”
巨科长还是不满意:“匠气太重。”他眼珠一转,看见山道边有个挑担子卖凉粉的老汉,便笑道:“卖粉老翁胡须白。”
巩生一愣。这句子俗不可耐,却又挑不出毛病。他正琢磨着怎么接,忽听身后有人粗声粗气地接道:“一碗凉粉两个钱。”
巨科长回头一看,见是个虎背熊腰的壮汉,穿着件灰扑扑的褂子,手里拎着个酒葫芦,正站在山道边咧嘴笑。他皱眉道:“你是何人?”
壮汉不答话,只盯着巩生看。巩生认了半天,忽然惊呼:“苗兄!”
正是苗四。他比两年前瘦了些,眼窝子深陷,那绿莹莹的光更亮了。他冲巩生点点头,又看向巨科长,嘿嘿一笑:“这位官人,联句得联出个道理来。你那‘胡须白’,我这‘两个钱’,怎么不押韵?”
巨科长气得脸都白了:“无知莽夫,也敢谈诗?”
苗四也不恼,慢悠悠走到凉粉摊前,从怀里摸出几个铜板,拍在担子上:“来一碗。”又回头看着巨科长,“官人,咱们联个长的如何?我出题,你对句,对不上来,这碗凉粉钱你付。”
巨科长冷哼一声:“我怕你?”
苗四接过凉粉碗,也不拿筷子,就这么往嘴里倒。吃完了,抹抹嘴,指着山下的兰州城道:
“黄河九曲十八弯,
弯弯里头有青山。
青山顶上白云飞,
白云里头……”
他忽然停住,盯着巨科长:“下句呢?”
巨科长张了张嘴,脑子里一片空白。他平日里吟的都是“月白风清”“花好月圆”之类的雅句,哪里见过这种野路子?
苗四笑了:“下句是——白云里头住着老神仙。这都对不上,还当什么科长?”
巨科长恼羞成怒,喝道:“来人,把这个刁民给我拿下!”
几个随从刚要上前,苗四忽然仰天长啸。那声音不似人声,倒像狼嚎,震得山上的树叶簌簌往下掉。众人还没回过神来,他已经纵身一跃,跳下了山崖。
巨科长吓得腿都软了,趴在崖边往下看,只见云雾缭绕,哪里有人影?
小主,
巩生站在崖边,半天说不出话来。他知道苗四不是凡人,可没想到会是这样。
四
又过了三年,巩生调到省城教育局做事。那年秋天,他去兴隆山办事,回来晚了,在山里迷了路。眼看着天黑下来,四周又响起狼嚎,他心里发毛,只好硬着头皮往前走。
走到一处山坳,忽见前头有火光。他大喜过望,循着火光找去,却见一处破庙里,篝火烧得正旺。庙门口坐着个人,正拿着根树枝拨火。
正是苗四。
巩生惊喜交集,上前施礼:“苗兄,我可算找到你了!”
苗四抬起头,火光映着他的脸,那绿莹莹的眼睛里似乎有些疲惫。他点点头,往旁边挪了挪,让出块地方:“坐。”
巩生坐下,借着火光打量这破庙。庙里供着个泥塑的神像,早看不清面目,香案上落满灰尘。地上扔着几个酒坛子,还有一堆啃剩的骨头。
“苗兄这几年可好?”巩生问。
苗四没答话,只盯着火堆出神。过了半晌,才闷声道:“我在等个人。”
“等谁?”
“等一个能杀我的人。”
巩生吓了一跳:“苗兄这话从何说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