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03章 蝈蝈戏班

吴四爷和手下捂耳惨叫。蝈蝈群扑向他们,专咬眼耳口鼻。我吓得腿软,却见柳三更朝我藏身之处看了一眼,微微摇头,示意我快走。

我刚要转身,院中异变又生。

戏台上方突然传来一声清越的鹤唳。月光下,一只白鹤翩然而降,落地化作一位白衣道人。道人拂尘一甩,空中蝈蝈纷纷落地,重新变回葫芦里的虫子。

“柳三更,三十年期限已到。”道人声音空灵,“你父柳慕仙与我立约:戏魂借虫还阳三十载,期满魂归地府。今日你妄图放魂害人,该当何罪?”

柳三更跪倒在地:“仙长容禀!这些戏魂心愿未了……”

“阴阳有序,岂容尔等执念久留?”道人叹息,“你父当年为续戏班香火,行此逆天之法,已遭天谴。你若迷途知返,送魂归位,尚有善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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此时吴四爷一伙已连滚爬爬逃了。院中只剩道人、柳三更和我——我不知何时已走进堂中。

柳三更看见我,苦笑:“小兄弟,你不该来。”他又对道人说,“仙长,这些戏魂中,最执着的便是‘金嗓儿’——它生前是我师兄,为救我父而死。可否容它完成最后心愿?”

道人看向我。我忙掏出怀中的小葫芦。金嗓儿跳出,触须轻摆。

“它的心愿是……”

“唱一出全本《碰碑》。”柳三更含泪道,“杨继业碰碑殉国,是它最爱演的戏。可当年未演完,戏台就塌了。”

道人沉吟片刻:“也罢。子时三刻,阴门将开。一出戏罢,魂归九幽。”

那是我此生听过最奇诡的一场戏。

子夜时分,荒园戏台上,柳三更摆好紫檀戏台。道人以朱砂画阵,月光竟聚成光柱,笼罩戏台。金嗓儿领衔,众蝈蝈各司其职,唱起了《碰碑》。

没有观众,只有一仙、一人、一少年。可那些蝈蝈唱得无比认真:金嗓儿的杨继业苍凉悲壮,红头旦角的佘太君凄婉刚烈,连跑龙套的小蝈蝈都一丝不苟。唱到碰碑殉国一节,金嗓儿纵身一跃,竟真撞向戏台上的小石碑——触须折断,碧血渗出。

就在此时,异象陡生。

戏台上方,隐约浮现出数十道人影:穿戏袍的、画脸谱的、司乐器的……他们朝着道人、柳三更和我,齐齐施了一礼,然后渐渐淡去。月光恢复正常,蝈蝈们纷纷倒地,化作尘埃。

唯金嗓儿还剩一口气。它艰难地爬向我,触须轻触我的指尖,发出一声极轻的鸣叫——是《碰碑》最后那句:“愿来生,再为忠良臣……”

然后,它也化了尘。

道人收起拂尘:“尘归尘,土归土。柳三更,你阳寿未尽,但需赎罪。随我入山清修三十年,可消此业。”

柳三更朝我深深一揖:“小兄弟,多谢相伴。这葫芦留给你——空了,却也是念想。”

他们走了。月光下,一鹤一人,渐行渐远。

我独自在荒园坐到天明。后来我回到京城,没再进药铺,而是拜了个说书先生为师。我把蝈蝈戏班的事编成段子,在茶馆里说。听客都说讲得真,像亲眼见过。

只有我知道,每次说到金嗓儿碰碑那段,怀里那空葫芦都会微微发烫。

而每年七月十五,夜深人静时,我还会把它拿出来,敲一敲——哆。

没有蝈蝈跳出。但仔细听,夜风里,隐约有《碰碑》的余韵,从很远很远的地方传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