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03章 蝈蝈戏班

“酬金?”阎王爷笑了,“能给我严家唱戏,是你天大的福分。还想要钱?”他一指葫芦,“把这玩意儿孝敬给我,天桥的地面,以后我罩着你。”

柳三更脸色白了,却不敢硬顶,只推说蝈蝈认生,离了他活不成。阎王爷冷笑着走了,临走撂下话:“给脸不要脸。等着瞧。”

那晚收摊后,柳三更一夜未眠。次日他对我说:“小兄弟,这京城怕是待不住了。我打算往南边走,听说上海滩有懂行的。”

“我跟你去!”我脱口而出。药铺学徒的日子一眼望得到头,这蝈蝈戏班却让我看见了另一个世界。

柳三更摇头:“江湖险恶,你还年轻。”他从怀里摸出个小些的葫芦,“这‘金嗓儿’送你——就是那只扮老生的。它性子温,爱唱《空城计》。烦闷时听听,解个闷。”

我推辞不过,收了。他又嘱咐:“记住,每月初一、十五,给它饮一滴无根水——就是檐头接的雨水。别喂食,它自会吸食月光精气。”

柳三更走得匆忙。三日后我再去天桥,布棚已拆,人踪杳然。问旁边卖糖人的,说前夜阎王爷的人来闹过,没找着人,砸了些家伙什。

我怅然若失。回到药铺后院的小屋,掏出葫芦,学着柳三更的样子轻敲——哆。

葫芦口探出金嗓儿的触须。它跳到窗台上,对着月亮,真唱起了“我本是卧龙岗散淡的人”。声音不大,却字字清晰。那一刻,我下定决心:我要去找柳三更。

我辞了工,用攒下的钱买了南下的火车票。临行前去请教了药铺的老掌柜——他是京城老户,见多识广。听说蝈蝈戏班的事,他捻须沉吟:“柳三更?可是保定府柳家庄的人?”

“他没说过籍贯。”

“那就对了。”老掌柜说,“三十年前,保定府出过一桩奇案:柳家庄的柳家班一夜之间全班子弟暴毙,死时个个面带笑容,像在唱戏。官府查了半年,说是误饮毒酒。可坊间传闻,是班主柳慕仙——擅驯虫鸟,把戏魂封进蝈蝈,遭了反噬。”

我心头一凛:“柳三更莫非……”

“柳慕仙有个独子,当年在外学艺,逃过一劫。”老掌柜看着我手中的葫芦,“若真是他,你可得小心。戏魂借虫还阳,终究是阴物。久伴身侧,损人阳气。”

我半信半疑上了路。经天津、过济南,一路打听“蝈蝈唱戏”的奇人。在徐州码头,真让我问着了线索:一个说书的说,月前有班主在茶馆演过“虫戏”,被当地青帮请去,再没出来。

我心下一沉,直奔那家茶馆。掌柜的起初不肯说,塞了几枚银角子,他才低声道:“那位班主姓柳,手段确实高。可青帮龙头吴四爷请他到府上唱堂会,他非要先收定钱,惹恼了四爷。听说……被扣下了。”

“关在哪儿?”

掌柜的摇头:“这我可不敢说。小兄弟,听我一句劝,青帮的事少沾。”

我辗转打听了两日,才探听到吴四爷有处别院在云龙山下。当夜我摸到那院子后墙,翻进去一看,是座荒废的戏园子。正堂亮着灯,传来喝骂声。

我趴在窗缝偷看。只见柳三更被绑在椅子上,脸色苍白,葫芦摆在八仙桌上。一个满脸横肉的汉子——想必是吴四爷——正拿着葫芦乱晃:“姓柳的,再不说出驯虫的法子,我把你这破葫芦砸了!”

柳三更嘶声道:“砸了葫芦,戏魂四散,方圆十里夜夜鬼唱戏,你担得起?”

吴四爷迟疑了。这时旁边一个师爷模样的人凑上前:“四爷,硬的不行来软的。我听说这种术法,得用‘活祭’——取活人精血喂虫,虫才听话。”

我听得寒毛直竖。却见柳三更猛然抬头,眼中闪过一丝异光:“你们真想学?”

吴四爷点头。柳三更说:“那好,先给我松绑。我得摆香案,请戏神。”

松绑后,柳三更走到桌前,捧起葫芦,喃喃念咒。念着念着,他忽然咬破舌尖,一口血喷在葫芦上!

“不好!”师爷大叫,“他要放魂!”

已经迟了。葫芦盖自动弹开,数十道各色光点蜂拥而出——不,不是光点,是几十只蝈蝈!它们在空中聚成一片绿云,发出震耳欲聋的鸣叫。那叫声不再是戏文,而是无数人混杂的哭嚎、怒骂、悲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