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97章 泥瓦匠

夜里,大山和陈三爷悄悄来到破庙。按陈三爷指点,他们把泥像扶正,供上香烛,在像前摆开文房四宝,又将举人碑拓片和孔圣人像挂在残壁上。

陈三爷燃香念道:“柳文卿秀才,你生前苦读,死后受祀,本是有功于民的正路。奈何误入歧途,行此邪祟之事。今日赵家庄后人为你重设香火,供你文房,挂你功名榜样。望你迷途知返,莫再纠缠生人。若肯回头,每逢初一十五,许你受人间供奉;若执迷不悟……”

陈三爷话音未落,庙里忽然阴风大作,泥像竟簌簌掉下土渣来。一个幽幽的声音响起:“我柳文卿苦读二十载,未尝一日懈怠,却落得冻死路旁。世人负我,我为何不能取我所欲?”

大山壮着胆子道:“柳秀才,你生前是读书人,当知礼义廉耻。强占人妻,岂是君子所为?你若真有才学,何不在阴司考取功名?我听说阴间也有科举,你若中了,才是真本事。”

这话似乎触动了什么,阴风渐渐平息。良久,那声音又道:“阴司……真有科举?”

陈三爷忙道:“自然有!城隍爷座下就有文判官,专管阴间功名。你既有灵,何不去正经求个出身?纠缠妇人,纵得一时快活,终究是邪道,早晚遭天谴。”

泥像沉默许久,忽然叹道:“你们说的……也有理。可我已成这般模样,如何赴考?”

陈三爷趁热打铁:“今夜子时,城隍出巡,我可为你写一道陈情表,烧给城隍爷。若你诚心悔改,或能得个机会。”

那声音终于软化:“若真如此……罢了,我与那陈氏,其实尚未真个有染。她只是寂寞,与我梦中唱和诗文……你们且去,我自有计较。”

回家路上,大山将信将疑:“三爷,真就这么算了?”

陈三爷摇头:“哪有这般容易。它虽松口,但执念已深,只怕反复。咱们得双管齐下——既安它的心,也要断秀兰的念。”

“怎么断?”

“解铃还须系铃人。”陈三爷意味深长地说,“秀兰那边,得让她自己明白过来。”

当夜,大山按陈三爷教的,在卧室四角埋了桃木钉,床头挂了八卦镜。又熬了一锅艾草水,让秀兰沐浴。

秀兰沐浴时,大山守在门外,听见里面水声哗哗,秀兰却忽然低声啜泣起来。大山推门进去,见秀兰掩面痛哭:“大山,我对不起你……”

原来这些日子,秀兰虽在梦中与泥书生相会,醒来后却隐约记得片段。她自知不该,可那梦中温存、诗文唱和,却让她这寂寞妇人心旌摇曳。今日被艾草水一激,灵台清明许多,想起自己所作所为,羞愧难当。

大山搂住妻子,叹道:“不怪你,怪我常年在外,留你一人辛苦。从今往后,我多在家陪你。”

夫妻俩抱头痛哭,隔阂消去大半。

然而当夜子时,那泥书生还是来了。只是这次,它被桃木钉和八卦镜所阻,进不了屋,只在窗外幽幽道:“陈娘子,你真要负我?这些日子的诗文唱和、月下谈心,你都忘了么?”

秀兰在屋里颤声道:“柳……柳先生,你我有缘无分,还是罢了吧。你是阴间客,我是阳世人,这样下去,对你对我都不好。”

泥书生惨笑:“连你也嫌我是鬼怪么?也罢,也罢……只是临别前,可否再和我对诗一首?就当……全了这段孽缘。”

秀兰犹豫地看向大山,大山点点头。陈三爷说过,要让它心甘情愿离开,不能强逼。

于是秀兰隔窗道:“你出题吧。”

窗外静了片刻,传来声音:“我曾有联:寒窗廿载空对月。一直对不出下联。”

秀兰想了想,轻声道:“那就对:幽魂一缕误沾尘。”

窗外长久沉默。终于,那声音幽幽叹道:“好一个‘误沾尘’……是我误了。陈娘子,保重。”

说罢,风声远去,再无踪迹。

大山以为这事就这么了了。可三天后的夜里,陈三爷急匆匆来敲门:“坏了!那泥书生没去城隍处,反倒往西山去了!”

“西山?去那儿做什么?”

“西山有个‘五通庙’,供的是邪神五通。”陈三爷脸色发白,“那五通最是淫邪,专收罗这些不成器的精怪为伥鬼。若泥书生投了五通,得了邪法加持,回来报复,可就麻烦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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果然,当夜村里就出了怪事。先是各家养的鸡鸭无缘无故死了,脖子都被咬断;接着有夜归的村民说看见西边山头绿光莹莹,还有人听见似哭似笑的声音。

最吓人的是赵大山家。院墙上每晚都出现泥手印,窗纸上映出书生身影,有个声音反复念着:“负心人……负心人……”

秀兰吓得病倒了,高烧说明话,一会儿喊“柳先生饶命”,一会儿叫“大山救我”。

陈三爷说:“这是被怨气冲了。那泥书生投了五通,心性大变,现在满是怨毒。得请正经仙家来治它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