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迈的身体轰然砸在地面,溅起一片混合着黑泥和积雪的污渍。那双刚刚还攥持着玄铁长戈、曾悍然直刺君王咽喉的手掌,此刻如同被抽干了所有生机,痉挛着抠抓在冰冷沾满血污的地面上。他的双脚以极其诡谲的角度拧断着,左脚脚腕完全塌陷变形,右脚也因剧痛而呈现出不自然的抽搐姿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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鲜血如同两股失控的猩红溪流,从他断裂的脚腕处汩汩涌出,浓得化不开的红在冰雪与黑泥的地面上肆意弥漫开来。
没有惨呼,没有挣扎。只有一阵剧烈的、破风箱似的急剧喘息,从他佝偻蜷缩成一团的胸腔里嘶嘶传出。每一次进气,都带着濒死的粗粝摩擦和粘稠血泡翻滚的咕噜声。他试图抬起头,颈骨发出断裂般不堪重负的咯咯异响,那双蒙上死灰的眼睛吃力地向上翻动着,视线模糊地扫过城门前那辆笼罩在死寂中的戎车车辕,扫过那些彻底凝固、如同被远古诅咒石化的身影……
楚文王手中高高举起的仪剑,“当啷”一声清脆的坠地声。剑锋砸在冻硬的黑土上,发出一声沉闷的叹息。他直挺挺地杵在车上,喉结下那道被戈尖压出的血痕清晰无比。身体内部,那被狂怒烧灼的血气瞬间抽干了,如同坠入无底冰窟,只剩下彻骨的寒冷和无边无际的死寂在四肢百骸疯狂蔓延。他喉咙里滚动着,像是有滚烫的岩浆灼穿了他的舌根,最终却连一个破碎的音节都挤不出来,只在肺叶深处拉扯出极度惊恐后的残破气音,如同被洞穿了的风箱。他死死瞪着地上那片迅速扩大的血泊,那双曾慑服诸侯的眼睛,此刻被一种茫然、屈辱和后怕深深攫住,瞳孔放大到空洞的地步,眼白上瞬间爆开蛛网般密集的血丝。
“宫尹大人!”戍长仲陀发出一声凄厉到变了腔调的嘶喊,打破了那令人窒息的凝固。他连滚带爬,几乎是扑倒在鬻拳身边,颤抖的手指僵硬得如同冻僵的鹰爪,想碰又不敢碰老人那扭曲碎裂如烂草捆的双脚。浓郁刺鼻的血腥味和伤处血肉模糊的惨状激得他胃部阵阵翻涌。
城下的残兵们终于从石化的状态中挣脱。巨大的恐惧混杂着不可思议的震撼如瘟疫般弥漫开来。一阵压抑不住的低哗和牙齿疯狂撞击的咯咯声响如潮水般涌起。有人下意识地后退了一步,冰冷的后脚跟撞在身后战友卷刃的剑鞘上,发出一声闷响。恐惧驱散了他们片刻前因看到城门而产生的、虚幻的生的渴望。津地冰谷里巴人骑兵的狞笑和蹄声仿佛再次响在耳畔。求生的本能压倒了所有对君王的敬畏和对老臣惨状的震惊。
“退……快退!巴人真的要来了!”
“宫尹他……他疯了……”
有人茫然地四处张望,脚步开始犹疑地向后退缩,踩在粘稠的血泊边缘,“噗嗤”一声。还有人下意识地向侧后方黑暗的林莽方向张望,仿佛下一秒就有无数标枪从那里射出。
楚文王仿佛被这混乱的声音猛地惊醒。他喉结急剧地滚动了一下,像是要把刚才那口倒灌入肺腑的腥冷空气硬咽下去,连同那几乎撕裂喉咙的血气一起。他目光艰难地、一寸寸地,从血泊中鬻拳那蜷缩抽搐的身影上拔开,如同拔出一柄深嵌入骨肉的锈蚀弯钩。环顾四周,是残兵们惊骇失血的脸孔、仓惶后移的脚步、以及他们眼中赤裸裸的恐惧——那恐惧的对象,似乎不再只是追兵,更有眼前这片君非君、臣非臣的混沌炼狱!
一股比脚踩深渊更彻底的寒流瞬间攫住了君王的心脏。
再留在这里……等待他的,可能不是紧闭的城门……而是身后这些被恐惧逼迫到濒临崩溃的散兵之中,黑暗中随时可能射出的、淬毒的冷箭!
“……走!” 楚文王的声音像是从结了万年冰的岩缝里硬生生挤出来,微弱、沙哑,每一个音节都带着血腥味和残损的锯齿边。他猛一挥手——这动作像是抽干了身体最后一丝力量,手臂虚软地晃了一下,“从……从丹阳谷隘口……绕道!去北境……去……黄国!”他话音未落,那个一直伏在车辕边上的重伤亲卫,突然爆发出最后的力气,死死攥紧了一根缰绳!驭手如梦初醒,狠狠一鞭抽在辕马的后股上!
那几匹疲惫已极、几乎迈不动步的辕马,发出一阵混杂着痛苦和狂乱的长嘶,猛地拽动戎车!沉重的车轮碾过脚下冻结的土地和散乱的弃甲断刃,发出刺耳的刮擦噪音,搅起一片混杂着碎雪和黑泥的浊浪!
车一动,整个残存的队伍如同被鞭子抽散的羊群,轰然乱了起来。没有人再看地上那血泊中的老臣一眼。他们只听见身后越来越近的马蹄轰响和隐隐的呼哨!求生的本能压倒一切!溃兵们拖拽着残存的兵器,互相推搡着,带着惊弓之鸟的仓惶和不择路径的混乱,紧随着那辆摇摇欲坠的金盖戎车,如同被滚烫铁流驱赶的败絮,丢盔弃甲、不成阵列地涌向城东那片更深更黑、风雪肆虐的莽莽山林!杂沓的脚步踩踏着冰雪泥泞,发出绝望的纷乱声响,迅速消失在迷眼的雪雾深处。
城门前,只剩下凛冽如刀的寒风扫过空旷冰冷的石板地,卷起几片沾着暗褐血点的碎冰屑和几缕被丢弃的破旧幡布,打着旋儿悲鸣。
仲陀和两个大胆的戍卒几乎是连拖带拽地将鬻拳从冰冷的血泊中捞起。老人枯瘦的身体滚烫得吓人,如同内里燃着一盆邪火,却又在刺骨的寒风中筛糠般剧烈颤抖着,每一次抽搐都牵扯到那扭曲断裂的双脚,撕裂处涌出的鲜血粘稠而滚烫,瞬间浸透了他下身褴褛的甲裙内衬,温热了仲陀托住他腰背的冰冷指掌。沉重的玄铁长戈浸在浓稠血浆里,戈援闪着幽暗的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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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快!拿药!拿最烈的酒来!抬担架!”仲陀的吼声因极度的震惊和慌乱而变形破裂,在呼啸的城楼间空洞回响,更显出此地的死寂空廓。
“咳……咳咳……”
断足的老人喉咙深处发出一连串破碎的呛咳,像是有血沫正翻滚着要从他口中溢出。他那双布满血丝、瞳孔散乱的眼珠极其缓慢地转动,浑浊的视线艰难地聚焦在灰蒙蒙的城头天际线上方那片急速旋转飞舞的雪花涡流。
“……安……安排……”每说一个字,喉头和胸腔都摩擦出浑浊的血气嘶鸣,“吾王之……”他猛地又是一阵剧烈呛咳,撕心裂肺,一口暗红色的血沫子混着冰晶喷在了近处一个戍卒冻得发青的皮袄上,“……随行人丁……”
仲陀骤然明白了老宫尹那未曾言尽的意思——今日败军溃逃,这城门前除了冰冷的尸体和这个垂死的老人,剩下的就只有那一缕从君王喉间带下的、微弱而确凿的君王血痕!这……这已经不只是拒于门外的奇耻大辱了!这是对“王”本身的彻底否定!一旦散兵游勇之中,有人试图以此做文章……
一股冰冷的恐惧瞬间沿着仲陀的脊骨炸开,比刚才面对戈指君王的冲击来得更为汹涌!
“戍长!”一个在城头警戒的戍卒几乎是连滚带爬地冲下石阶,脸上残留着惊魂未定,“大人!宫尹大人!东边……东边的山林!有火光!像……像是追兵的骑队!”
“关门!”仲陀猛地爆发出炸雷般的吼声!他用尽全身力气托着鬻拳瘫软滚烫的身体,对着身边那些还在惊骇中愣神的戍卒怒吼,“还看什么?!关门!顶死门闩!快!”
沉重的城门在巨大的“嘎吱”声中被戍卒们拼尽全身力气撞合!粗逾壮汉手臂的坚木门栓在两扇巨型铜钉城门的震动声中,“哐当”一声被架上槽口!震耳欲聋的撞击声在城门洞里回荡,带着整个大地的微颤。巨大的木闩落定后,门洞内陷入一种短暂的死寂,隔绝了外面无边无际的黑暗风雪和蹄声隐约的险恶山林,只剩下门内众人粗重压抑的喘息和鬻拳细微到几乎断绝的痛苦呻吟。
“拿…拿我的药鼎……”鬻拳的声音如同破漏的细风箱,在重新合拢的城门带来的巨大回音中几乎难以分辨。但他紧紧抠住仲陀臂甲边缘的手枯爪般有力,青紫色的指甲因用力而深深嵌入了甲片的缝隙。
沉重的城门发出巨大而沉闷的撞击声,最后一道手臂粗细的硬木门闩轰然落下,“咚!”的一声巨响,在空阔的城门洞内激起尘埃和碎冰的微颤。巨大的铜钉密布的门板死死嵌合,彻底隔绝了外面嘶吼的风雪和远处山林间隐隐传来的、如同催命符咒般的诡异呼哨。昏暗微弱的灯光在城门洞深处摇曳,投下几片巨大的、晃动不止的阴影。
刺骨的寒气混合着浓重粘稠的血腥味,在紧闭的空间里凝滞、发酵,几乎让人窒息。粗麻布临时搭起的担架被急促地放置在冰冷的石板地上,发出沉闷的刮擦声。两个戍卒小心翼翼地将鬻拳僵直抽搐的身体抬起,安置其上。每一次微小的移动,老人断裂粉碎的脚踝骨都会发出令人牙酸的、如同湿柴折断般的轻微嚓响。伤口涌出的暗红色血浆濡湿了身下的粗布,沿着担架边缘缝隙一滴滴砸落在地,迅速在冰冷的石板地上形成几小滩冒着诡异热气的深色泥泞。粗重的喘息从他干裂灰白的唇缝间泄出,带着血腥的嘶嘶破音。
“药!”仲陀劈手夺过一个戍卒递过来的、敞着口的巨大酒瓮。那浓烈刺鼻的烧酒气味瞬间在血腥中炸开。他眼都未眨,将瓮口对准鬻拳裸露在外的右脚断裂处倾倒!
“嘶————”
滚烫的酒液浇在创口上,发出一片剧烈的烧灼白烟!剧烈的疼痛如同淬火的滚烫针锥狠狠扎入四肢百骸!鬻拳佝偻的身体猛地弓起,像濒死之虾被人用力扯直脊背!脖颈爆出可怕的青筋,灰败的脸因剧痛瞬间扭曲变形!枯干的嘴唇张到极致,却无法爆发出任何吼叫,只有一股腥气沿着喉管冲上,化作压抑不住的暗红血沫,混着冰冷的涎水从他嘴角汹涌喷溅而出!然而,他那只枯瘦如柴、却爆发出方才惊天巨力的左手,竟死死撑住了身体那几乎要崩碎的弓曲姿态!灰暗的眼底,瞬间爆出两道惊人的血红色凶光,如同被激怒的困兽濒死一搏!
“再……再来!”他用尽最后一丝力量,发出破碎嘶哑的嚎叫,那声音根本不是人声,如同被利刃刮过青铜的撕裂尖啸!这非人的嘶吼在封闭的城门洞里激起令人心悸的回响。
仲陀脸上肌肉剧跳,双眼赤红,咬紧后槽牙,再次将酒瓮狠命倾斜!更加浑浊猛烈的烧酒如同瀑布般泼向老人狰狞扭曲的左脚断处!
“嗤啦——!!!”
白烟蒸腾!一股令人作呕的皮肉瞬间烫熟结痂的焦糊恶臭陡然弥漫开来!鬻拳喉头爆发出短促如裂帛的怪响!残存的白发凌乱狂舞,身体巨震!那只撑起身体的手终于彻底失去最后一丝气力,“咚”一声软软砸落在担架坚硬的边缘木条上!他整个人彻底瘫软在担架上,胸腹剧烈起伏着,每一次喘息都带出大片腥红血沫,溅湿了皮甲的前襟。而那双刚刚还在剧烈痉挛抽搐的双脚,此刻被浓稠的酒液和凝固的血痂封死在担架上,诡异的僵直着。
“……带……带……王……黄国……”鬻拳的头颅沉重地向担架一侧软倒,浑浊的视线勉强穿过城门洞深不见底的昏暗穹顶,望向某个虚无缥缈的前方。剧痛的折磨后身体几乎只剩下颤抖的余韵,喉咙里的破碎声音几近气绝:“……国门……吾守……守……”
那声音轻得如同梦呓,在巨大的木闩震动余音消失后死寂的空间里,却带着玉石俱焚的沉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