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44章 血色城关

华夏英雄谱 一棹碧涛 6857 字 3个月前

楚文王用力一撑车轼,试图站直他那早已冻僵酸痛不堪的身体,肩上的猩红斗篷被冰凌冻结,每一次动作都发出不堪重负的吱呀声。他抬起头,目光穿透迷眼的风雪和门洞上方摇曳欲熄的火把光亮,像两道淬火的铁锥,死死锁在鬻拳的脸上。那张曾在无数朝堂上威加四方的脸庞,此刻被冰霜、血污和长途奔命的疲惫刻满沟壑,只有那双深陷眼窝里的眸子,依然燃烧着身为楚王的本能怒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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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鬻——拳!” 君王的声音从齿缝里艰难地挤出,因风寒刺骨和体力衰竭而剧烈颤抖着,但其中蕴含的威压和不容置疑的愤怒,却像沉雷在城门前的小小空地上滚滚炸开,“是寡人!开——城!”

风雪骤然一紧,冰冷刺骨的雪沫毫不留情地抽打在人脸上,带来刀割般的痛楚。戍长仲陀喉结剧烈地滚动了一下,几乎能听到自己血液因紧张而冲撞太阳穴的鼓胀声。所有城下残兵的目光,如同绝望中抓住了最后一根浮木,死死钉在鬻拳身上。戍卒们按在门闩上的手关节用力到发白,指尖深深掐进冰冷的硬木之中,在风雪中留下一片模糊的指痕和水光——那是被冷汗瞬间冻结的冰层折射出的幽微光亮。

时间在狂风暴雪中凝固了一瞬。鬻拳终于动了。他布满皱纹和冰霜的脸如同坚硬的岩石雕刻而成,不见一丝悲喜。他缓步向前一步,动作平稳得令人心悸,越过戍长,一步一步,走下冰冷的石阶,踏过城门洞边缘凝结得如同铁板一般的污浊冰雪,发出“嚓、嚓”的踩碎冰壳的轻响。在距戎车不到七步的距离上站定。

风雪突然像是被某种无形的力量撕开了一道口子,鬻拳冰冷的声音如同冻裂的青铜钟被硬生生敲响,每一个字都凝着冰渣,比寒风更加刺骨:

“有国则有门,有门则有司!守门之吏鬻拳,叩问吾王——”他微微前倾枯槁的身体,颈上那道被他自己弄出的伤口骤然绷紧,暗红的冰痂裂开一道细缝,渗出一线更浓的血色,但他的语调毫无波澜,“吾师东出,所向披靡。何故以残甲败卒、损兵折将之态,夜叩国门?王何颜以见国人?何面目入此郢都?”最后一个字,在风雪中异常短促锋利,如同冰冷的匕首猛然刺入凝固的空气。

“哄——”的一声低哗在残存的楚军中爆发开来,随即又被更大的恐惧和不可思议扼住,只剩下混乱惊恐的喘息和牙齿打颤的声音。

戎车上,楚文王的呼吸猛地一窒!那枯槁又尖利如同冰针般的话语,字字句句,都精准无比地刺入他津地惨败的创口最深处,将其中的污血脓溃狠狠地搅动!连日来的屈辱、冰寒刺骨的伤痛、还有此刻被一个臣子拒于自家都城之外的巨大羞怒,瞬间引爆了他身为君王的最后一点理智。狂怒的血气猛地冲上天灵,烧灼着他早已被寒风冻得发麻的头颅,将他那双深陷眼窝中几乎失去光彩的瞳仁重新点燃!

“放肆!”君王的声音不再是嘶吼,而是如同被强弓硬射出的毒箭,带着撕裂空气的尖啸!“寡人披甲浴血,扫荡戎狄!尔一守门小吏,焉敢悖逆犯上!”巨大的屈辱感排山倒海般涌来,压倒了身体的剧痛和冰冷的僵硬。他骨节暴突的大手猛地抽出腰间那柄装饰华贵的仪剑!青铜剑锋摩擦着镶嵌玳瑁和绿松石的沉重剑鞘,发出刺耳锐利的金属刮擦声!手腕一振,一道雪亮的剑光便凌空劈斩而下!那剑光凝聚了楚文王残存的全部怒火和力量,挟裹着扑面而来的冰冷雪雾和喷溅而出的口涎星沫,撕裂空气,化作一道刺骨的寒流,直劈向鬻拳面门!剑锋所至,风声顿成凄厉的尖啸!

城头戍卒们的惊叫声如同被掐住了脖子,只发出一片破碎的抽气声。城下伤兵更是本能地向后猛缩,仿佛那冰冷的剑风已经刮到了自己脸上。

剑锋卷起了鬻拳颌下如乱草般干硬、虬结卷曲的银白长须!数缕沾染着泥垢和霜痕的白胡须被凌厉的剑气激得凌空飞散!剑尖带着逼人寒气,直刺他咽喉前不足寸余的距离!那森冷的剑尖,甚至能清晰地映出鬻拳那张枯槁而毫无惧色的脸孔上冰封般的纹理。

就在这电光石火的刹那!就在那君王含怒而发、足以裂金断石的一剑劈斩而下,剑锋寒意几乎要冻僵鬻拳颈项皮肤的前一瞬——

一道更黑、更沉、更具死亡压迫感的影子,毫无征兆地从鬻拳身前升起!

是那杆玄铁打造的沉重长戈!它原本被鬻拳柱在手中,如同支撑他身躯的另一根脊骨。此刻,这黑沉沉的兵刃却如同被惊醒的毒蛇,骤然昂首!鬻拳那双看似枯朽、覆着层薄冰和老茧的手爆发出难以想象的沛然巨力!他以一种极其别扭、甚至可以说是僵硬的姿态强行拧转身体,带动整条左臂和肩膀轰然发力,那杆玄铁长戈便呼啸着、带起一道沉重而致命的黑色流光,逆着楚文王劈下的剑势,狂暴地向上一举!

戈横!锋利的戈援尖端,带着战场上常年劈砍淬炼出的凛冽煞气,没有丝毫犹豫和偏差,精准无比地、死死抵在了楚文王那布满血污、因暴怒而剧烈起伏的咽喉皮肉之上!

“锵!”

一声极其刺耳的金铁交鸣炸裂!楚文王的仪剑剑身被玄铁戈杆凶狠格开,高高弹起!剑锋在寒风中凄厉地嗡鸣震颤!

时间彻底凝固了。

雪片还在无声洒落,砸在冰冷的青铜剑身、寒铁戈杆之上,又被上面还未完全熄灭的戾气和杀气瞬间蒸发,化作一缕缕升腾的白雾。

小主,

所有声音都消失了。只剩下寒风刮过城楼、如同万鬼呜咽般的空洞呼啸。

楚文王的剑依旧举在半空,手臂僵硬如铁,他的呼吸在那一瞬间彻底停止,瞳孔因近在咫尺的戈尖寒气而剧烈收缩成针尖大小!他清晰无比地感觉到那冰凉的、带着青铜绿锈铁腥味的戈援紧压着喉骨,再进分毫就能轻易洞穿这最后的屏障!他甚至能感觉到戈援上那些难以洗净的陈年血垢所散发出的死亡之息。一股难以言喻的寒意,混合着瞬间被打散愤怒的屈辱和后怕,冰流一样沿着脊骨炸开,瞬间流遍全身!

城下残兵呆若木鸡。戎车边那重伤的驭手,张着嘴,喉头滚动,却发不出一点声音。仲陀像是被一柄无形的巨锤狠狠敲中了天灵盖,直挺挺僵在原地,脸上血色褪尽,瞬间变得比地上的冻雪还要惨白。城门边握着巨大门闩的戍卒们,指关节因过度用力挤压而发出咯吱的轻响,仿佛门闩下一秒就会在他们手中碎裂开来。无数双眼睛惊恐地睁大,死死盯着门洞前那如同两尊青铜雕像般凝固的对峙身影——君王手中剑光未收,老臣戈锋却已刺入喉间。

死寂,只有比死寂更沉重的恐惧在风雪中无声蔓延。所有楚人都知道这一幕意味着什么——臣刃君!这比津地的失败本身,更像一把淬毒的匕首,狠狠刺入了这个古老王国本已摇摇欲坠的根基!

连城头上那些惊恐渡鸦的嘶鸣也骤然消失无踪。

在令人窒息的死寂里,在无数道惊骇欲绝、凝固如冰的视线中心,鬻拳终于动了。他的动作慢得如同在粘稠的沥青中移动。

那双握住玄铁长戈的手,青筋虬结的手背上覆着一层冻得发青的薄冰,此刻指节开始用力,指关节发出细微的、仿佛被严寒冻裂的咯吱声响。他枯槁的身躯以左脚为轴,异常艰难地、缓缓向后转动。每一次动作,似乎都要强行拗断某些支撑他老迈躯干的骨头,带着一种令人不适的僵硬和迟滞。

终于,他的身体完全背对了那尊骑在戎车上,剑悬半空、喉抵戈尖的君王。玄铁长戈沉重锋利的援刃,也随之被一点点、一寸寸极其缓慢地移开了那片君王的皮肤,留下一个微凹下去、苍白失血的圆点痕迹。那戈尖带开一道细得几乎看不见的红痕,如同有人用最细的朱砂笔在君王喉结下方轻轻点了一下。

戈离开了。但无形的锋刃依旧悬在每个人的心头。

“呃……”沉重的长戈不再支撑身体的重量,鬻拳喉间发出一声破碎压抑、近似于野狼濒死的闷哼。他那原本因强行发力抵戈而绷紧挺直的腰背陡然塌陷下去,佝偻得如同背负了整座郢都城墙的重量。握着戈杆的右手也在控制不住地微微发颤,带动那沉重的玄铁戈头也筛糠般抖动起来,戈头的銎口与戈杆撞击,发出细小而清晰的“咔哒、咔哒”声。他用左臂死死顶住枯瘦的肋下,仿佛五脏六腑都要被强行挤压出来。

他背对着楚文王,背对着所有人,声音再度响起。那声音比风雪更冷,比冰棱更脆,每一个字都像是从冻僵的肺腑里硬生生挤出来,带着粘稠的血沫摩擦声和濒临碎裂的沙哑:

“守门之吏鬻拳……斗胆……以戈钺加于王尊……”他猛地一个踉跄,戈尾重重顿在脚下冻得如同精铁般的城砖石上,“叮”一声脆响!他用尽了全身气力死死抵住戈杆,才勉强没有倒下。那双深陷眼窝里的鹰眸,瞳孔深处最后一丝锐利的光芒在剧痛和绝望中明灭不定,最终彻底燃尽,只剩下比严冬更深、更沉的灰烬般的死寂。“此罪……擢发难数……万死……莫赎……”

话音未落,他已决绝地做出一个动作!他用尽最后的气力,猛地将手中玄铁长戈向身侧狠狠一抛!

沉重戈杆带着戈头锐利的寒光在空中翻滚了半圈!那戈并非直落,而是被他以一种近乎于偏执的、毁灭自己的方式,凌空横掷!

“嚓!”

令人毛骨悚然的闷响!

一道刺目的、浓稠如漆的血箭猛地喷溅而出,足足飙出一尺多高!炽热的血液喷溅在冰冷的黑色城砖石表面,发出“嗤嗤”的急响,瞬间腾起几缕刺鼻的白烟!更多的血沫子星星点点地泼洒在近处残兵冰冷的甲叶和战靴上,如同骤然盛开的、饱含剧毒和诅咒的腥红花朵。

鬻拳整个人如同被无形巨锤砸断的木桩,重重地向后倒去!在身体倾斜颓然触地的瞬间,借着最后那一抛的决绝惯性,他枯瘦的右脚猛地向后一扬,狠狠地、用尽全力蹬在自己左脚那脆弱不堪的脚踝骨节侧面!

“咔嚓!”

一声极其清脆、令人牙酸胆寒的骨碎声在死寂的城门前炸开!如同最坚硬的牛骨在石臼中被生生捣断!他左脚脚腕瞬间以一个完全违反自然的角度向内侧扭曲凹陷!小腿骨断裂的尖锐茬口甚至隔着厚厚的皮靴清晰地凸起了一大块不自然的、恐怖的白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