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枭凄厉的啼叫撕破了云梦泽深处浓得化不开的黑暗。郢都楚宫深处,血腥味混着浓烈的酒气在铜柱纱帷间浮沉,殿外的倾盆暴雨也压不住席间的喧嚣。上首的楚王熊艰一身松垮的锦袍斜倚在兽皮之上,脸上残余着日间狩猎归来的兴奋,大手随意一扬,一只沉重的、刻着狰狞饕餮纹的鎏金酒樽便砸在乌漆地砖上,发出闷响,残余的琥珀色酒液泼溅开来,洇湿了跪地布酒的宫女裙裾。宫女身体筛糠般抖着,头死死抵着冰凉的砖面,大气也不敢出。侍立在侧的宫监垂着眼,石雕般沉默。
“今日那麂子,窜得比箭还快!”熊艰声音嘶哑,带着醉后的含混,又像是某种猛兽饱食后满足的呼噜,“还不是叫……叫孤的王弓一箭射穿了眼!”他探身抓起新满的另一个酒樽,仰头猛灌了一大口,酒液顺着虬结的胡须淋漓而下,砸在胸口衣襟上。
下首陪宴的几名宠臣立刻喧哗起来,谄媚的颂扬声浪几乎要掀翻沉重的梁椽。
“大王神勇无双!百步穿杨!”
“天授雄威,荆楚之福啊!”
熊艰哈哈大笑,志满意得地瘫回柔软的皮毛中,又懒洋洋挥了挥熊掌般宽厚的手,含糊不清地吩咐:“那个…那个叫子恽的,过来,陪孤…再饮!”
被点到名字的,是坐在下首末席的一个年轻公子——熊恽。他垂着眼睑,仿佛殿内的喧嚣是另一个世界传来的微弱声音。他端起面前精致的漆耳杯,缓缓起身。大殿的光影沉沉罩在他身上,年轻的侧脸在幽暗灯烛中显出异常冷峻的线条,那是刀锋的线条。
他躬身趋步上前,步履平稳得不带一丝声音,像悄无声息靠近猎物的豹子。暴雨激烈抽打着雕花木窗的声音,酒爵碰撞的叮当声,宠臣们毫无顾忌的笑谑声,混合着血腥和酒气,构成一种荒诞而压迫的涡流。
“王兄威震八泽,弟深拜服。”熊恽开口,嗓音干净得与这浑浊的空气格格不入。他捧杯,姿态恭谨到了极点。
熊艰眯着醉意惺忪的眼上下打量这个弟弟,浑浊的目光里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阴鸷。这个熊恽,太安静了,安静得像一口深潭。他像极了他死去的母亲,那个曾让自己又恨又惧的女人。熊艰心中生厌,面上却咧开一个近乎狰狞的笑:“好兄弟!喝!”他扬起手中沉重的酒樽,那鎏金的边缘在灯火下泛着冰冷的寒芒,“今夜……不醉不归!” 话语里仿佛藏着一根倒刺。
熊恽依旧低眉顺目,耳杯轻轻碰上那沉重的金樽,发出清脆短促的一声轻响。他仰头,清冽的酒液滑入喉咙,舌尖却捕捉到一丝难以言喻的苦涩,这苦涩并非来自杯中佳酿。他微微抬眼,越过酒樽敞阔的边缘望去,看见熊艰在暖融融的灯火里仰头畅饮,喉结剧烈滚动,下颌和脖颈松弛的皮肤也随之颤动。那动作粗犷又漫不经心,仿佛一切尽在掌握,包括自己弟弟的性命。殿角的巨鼎熏笼里,香炭哔剥一声轻响,爆出数点小小的猩红火星,旋即熄灭在浓重的阴影里。
他坐回席间,指尖在宽大的袖袍下冰冷地曲蜷着。
散席时已是后半夜,雨势丝毫未歇。熊恽在两名亲随卫士的护送下步入通往宫门的深长复道。复道两侧青石巨墙高耸,隔绝了天光与暴雨的声威,只余下穿堂而过的湿冷夜风,呜呜咽咽,吹动着廊下悬挂的几柄牛尾拂尘,拂尘细长的丝绦在幽暗中诡异地摇摆。挂在墙上的青铜兽首灯盏火苗忽明忽暗,将他们三人的影子拉长又揉碎在冰冷的石壁上,形状扭曲,如同无声挣扎的鬼魅。
复道空旷,只有他们轻捷而警惕的足音在石壁间单调回响。熊恽微微低头疾走,心却如同扣在弓弦上。突然,一阵杂沓急促的脚步声毫无预兆地从侧后方幽深的岔路中骤然响起,直扑过来!比脚步声更快的,是几道骤然迸发的刺目寒光——锋利的长戈锋刃割裂了昏黄的灯火!偷袭者不发一语,动作迅猛狠辣,浓重的杀意瞬间灌满了狭窄的复道。
“保护公子!” 亲随甲嘶声狂吼,腰间青铜长剑呛啗一声龙吟出鞘!他一个箭步抢到熊恽身前,长剑划出一道势大力沉的弧光,当当两声狠狠格开两柄致命的戈头,火星四溅!亲随乙则猛地回身,手中长剑斜劈而下,精准地斩开另一名偷袭者的喉咙,温热腥甜的液体噗地喷溅在他面上!袭击者只发出一声短促的咕噜便栽倒在地。
复道瞬间变成狭小的修罗场,狭窄的通道反而限制了对方人数的优势,偷袭者凶狠而沉默地扑杀,戈和剑沉闷地撞击、撕裂肉体的令人牙酸的噗嗤声夹杂着粗重的喘息,回荡在冷硬的石壁间。熊恽被死死护在两人身后的夹角处,鼻端充斥着浓烈的血腥,温热的血点溅到他冰冷的脸上。他的心如裹寒冰,唯有双眼在暗影中灼亮如星——王兄的利刃,终究劈来了。
复道外震天的雨声淹没了这场短暂的死斗,不过几息时间,所有黑影都已倒下。亲随甲捂着自己肋下狰狞裂开的创口,倚着湿冷的墙壁大口喘气,鲜血顺着他的指缝汩汩外涌,在脚下汇聚成一汪触目惊心的殷红小潭。另一名亲随胸膛插着一截断裂的戈柄,人已是气绝,直挺挺躺在血泊之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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复道寂静,只余雨水拍打宫墙高处檐口的沉闷轰鸣。
熊恽没有去看那滩迅速扩散的鲜血,甚至没有去看为他而死的近侍。他只是俯身,从地上捡起一把偷袭者尸体旁遗落的短剑,青铜打磨的剑脊映着廊下跃动的火光,像一道凝固的毒蛇。他紧抿的嘴唇在光影明灭间几乎绷成一条惨白的直线,没有任何表情。他用衣袖缓慢地、极其用力地擦拭剑刃上湿滑粘稠的血污,动作冰冷得没有一丝颤抖,直到那剑身映出他眼底一片深寒的死寂。
雨水疯狂泼打在黑沉沉的大地上,毫无休止的迹象。冰冷的雨滴穿透茂密枝叶间的缝隙,带着沉重力道砸在熊恽的脸上。他和仅存的亲随甲深一脚浅一脚跋涉在泥泞不堪的荒野小径上,逃亡的道路仿佛通向无尽的深渊。
“公子,伤…伤口崩了…” 亲随甲的声音在狂躁的风雨里被撕扯得支离破碎。他佝偻着腰,每一次挪动都伴着痛苦的吸气声,每一步踏在稀软的泥泞中,都拖曳出一道不断被雨水稀释冲淡的暗红痕迹,如一根通向死亡彼端的丝线。“歇…歇一下…” 他每吐出一字都牵扯着肋下的剧创,喘息得如同破旧风箱。
熊恽猛地停下脚步,风雨灌入口鼻,刺得窒息。他旋身,在伸手不见五指的浓黑中只觉耳边充斥雷鸣咆哮和雨打万物的喧嚣,如同大地在崩裂的怒吼。亲随甲就在他身边无声蜷倒下去,在泥水中蜷缩成一团,粗粝泥浆瞬间糊满他整个身躯。黑暗吞噬了一切形体。
“起来!” 熊恽的声音在疾风骤雨里被拍碎,厉声嘶吼如同受困的野兽。“给孤起来!”
他躬身,用尽全身力量拖拽亲随甲的手臂往上提,掌心是泥水混杂着伤口渗出的温热粘稠湿滑触感。亲随甲沉重得不似血肉之躯,瘫在泥中似已生根。黑暗中只有粗重喘息拉扯着风声。下一瞬熊恽被对方沉重的身躯拖得一歪,脚下一滑整个人摔入冰冷刺骨的泥水里,浊流瞬间淹没口鼻,苦涩泥浆灌入。
他在窒息般的泥污中奋力挣扎而起,不顾一切地再次俯身拖拽,狂乱的力量在湿软泥泞中搅动着漩涡。当他终于将亲随甲沉重的躯体从烂泥中拖起大半时,耳廓猛地捕捉到身后幽暗林野间传来异响——不是风啸,不是雨鞭,而是细碎杂沓的践踏泥水的声响,夹杂着若有似无的尖锐呼哨!
是追兵!
熊恽瞳孔猛缩,冰冷雨水从头浇灌而下。追兵迫近的声响在滂沱雨幕中愈发清晰,如同在心头擂响的丧钟。他深深吸了一口潮湿冰冷的空气,胸腔里翻腾的恐惧与绝望被一股冰冷的火焰代替。他用膝盖死死顶住亲随甲的后腰让他能艰难站起,另一只手抽出了斜插在背后泥地里的青铜匕首——那是自复道血战中随身携带的武器。
“走!” 他低吼着,将亲随甲向前猛推一步,自己横执匕首,侧身立于原地那片积水的洼地边缘,双脚陷入没过脚踝的冰冷浊流。他面朝声音袭来的方向,肩颈绷紧如同引箭的弦,湿透的衣衫紧贴在身上,勾勒出蓄势待发的锐利线条。闪电陡然划破天际,惨白的电光在须臾间映亮天地,清晰映出他惨白脸上冰冷坚硬的棱角,还有眼底那份被逼入绝境、不再有退路时才会燃起的残酷杀意。
他紧握匕首的手骨节凸起,指节处血迹已然干涸成黑紫色的硬痂。身后已无退路,眼前唯有厮杀一道窄门。惨白闪电撕裂夜幕刹那,他看清数十丈外的密林间黑幢幢的人影正急速分开灌丛疾扑而来!对方手中戈矛在刹那间反射出数道刺眼寒芒,尖锐的杀机比雨更密实、更森冷地穿透雨幕覆压过来!
冰冷的雨水浇透熊恽的里外衣衫,将他从骨髓深处冻僵。他拖着亲随甲,几乎是凭借着求生的本能,在泥泞滑溜的小路上踉跄前行。身后紧逼的脚步声越来越近,如同无数细密的针刺扎在他早已绷紧的神经上。
前方是无尽的黑暗和风雨。泥水冰冷刺骨,每一次抬脚都艰难万分。身后追兵急促而清晰的脚步声迫近着,距离的缩短已不能用脚步计,而是凭那愈发沉重的压迫感所确认。杂沓的脚步在密林深处不断踩断枯枝的声响,伴随着低促交换的陌生口音指令,利刃划开湿重空气的尖锐声响——每一步都踩在熊恽濒临崩裂的心弦上。亲随甲每一次呼吸都变得无比粗重艰难,身躯越来越沉坠。他已无力说话,只有喉管深处传出血沫被气流撕裂般破碎的呼哧声。
泥浆裹住了脚踝,每一次拔腿都要用尽全身力气。亲随甲沉重的身体陡然又往下滑去,熊恽死死拽住对方的腋下,那滑腻的布料几乎抓握不住,指甲都深深地剜进了自己的掌心。猛地,前方墨绿色的藤蔓和腐叶之间,突兀地闪现出一道笔直的轮廓!一道在黑暗中显得异常森严高耸的壁垒轮廓!
是城墙!
“城…” 亲随甲喉咙里艰难地滚出含混破碎的字眼,仿佛已用尽了他最后的气力。一丝微弱的希望在熊恽沉甸甸的心头炸开——随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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熊恽死死攥紧了同伴的手臂,用身体顶着他向前,嘶声喊:“挺住!看到城墙了!”
闪电刺穿墨黑的云层,惨白的光瞬间铺满大地,清晰映照出前方那座在雨帘中巍然矗立的巨大城池。青黑色的城砖被雨水冲刷得幽暗冰冷,墙头上似乎有几个模糊的身影在晃动。然而就在这惊心动魄的光明逝去的刹那,熊恽却清楚地听到了身后咫尺之遥爆发的喊杀声!冰冷的雨点中,数支尖锐的羽箭尖啸着撕裂雨幕,几乎是擦着他和亲随甲的耳际、肩头,狠狠钉入泥地,箭簇上的青铜光泽在湿漉漉的地面闪过一瞬。
“抓住他——!” 身后的怒吼混在风雨中,如同索命厉鬼。
亲随甲猛然爆发出一股蛮力,他一把将熊恽狠狠向前推开数步,踉跄着转过身来,染血的青铜剑高高扬起,只来得及发出一声扭曲不似人声的咆哮:“公子快——” 话音未落,密集的箭矢再次如飞蝗般疾射而至,带着刺破雨帘的凄厉锐响,噗噗噗沉闷地穿透骨肉的声响随之而来!数支利箭瞬间贯穿了他的身体!他强壮的身躯剧烈地一震,仿佛被无形的巨槌砸中,高大的身躯猛向前扑倒下去,轰然砸进齐膝深的冰冷泥浆,泥泞中溅起一片浊黄夹杂着深红的水花,旋即又被瓢泼大雨疯狂压下。
“走!” 这是亲随甲拼尽最后一口气吐出的、闷在泥水里的模糊音节。
熊恽牙关紧咬得咯咯作响,目眦尽裂,他脚下却丝毫未停,身体里的每一块骨骼、每一根筋肉都在发出悲鸣,却又同时在绝望中压榨出最后一股野性勃发之力。他像一头发狂的独狼,向着前方黑暗中那座沉默的庞然城廓狂奔而去,泥浆在他脚下疯狂飞溅!身后是追兵疯狂的吼叫和箭矢撕裂空气的骇人厉啸!
前方那座在暴雨中愈发清晰的城门紧闭,粗大的原木门板和厚厚的青铜兽头门钉闪烁着冷酷坚硬的光泽,像噬人的巨兽。绝望几乎攫住熊恽的心脏。突然间,前方城头上,一点极其微弱、摇曳不定的火光亮了起来!紧接着是第二点!数支火把在那高达数丈的城垛之后骤然燃起!微黄的火光顽强地撕破浓重的雨幕和黑暗,勾勒出几个模糊而警惕的身影轮廓。有人发现了城下黑暗中的追逐厮杀!
“随国——!” 熊恽用尽胸腔里最后一丝气息,对准那高高在上的火光发出嘶哑欲裂的狂吼,“熊艰残暴,杀我楚子恽!” 吼声在怒雷风雨声中炸开,带着无法伪装的濒死惊恐与刻骨恨意,“求见随侯——!” 风声如同猛兽的咆哮狂呼不止,雨鞭凶狠砸在他头顶,溅起无数水花,他猛地跪倒在冰冷刺骨的泥水边缘,面朝向那座城池,“救我!楚子恽求见随侯!”
他的头深深埋下,额头抵着泥水,混杂了雨水的腥咸、泥土的铁锈气味以及唇齿间残留的血腥气汹涌冲进口鼻。身后的追兵迫近的脚步声轰然而至,如同巨兽踏地时滚动的闷雷!一支流矢嗤的一声狠狠钉入他腿旁不到三尺的泥地,箭尾在冰冷的泥水中剧烈地颤抖嗡鸣!然而更多的箭矢并未接踵而至——城头上,不知何时架起了一张黑沉沉的劲弩,粗大的弩臂被雨水冲刷得幽亮,一支闪着寒光的巨箭稳稳指向城下楚国的追兵方向!
熊恽抬起沾满泥水的脸,雨水冲刷着他的眼帘,模糊的视线穿过纷乱冰冷的雨丝。他死死盯住城头上那张紧绷的巨弩,喉结艰难地滚动了一下。他知道,随侯的城弩能指向楚国的追兵,也能在下一瞬间指向他这颗送上门的头颅。
夜枭的啼叫在远方黑压压的林梢掠过,很快淹没在城头呜呜吹过的冷风里。随宫内灯火通明,远非楚宫那种醉生梦死的迷离昏黄。巨大的铜盏灯悬挂在高阔的梁下,明亮稳定的火焰映照着大殿两侧排列整齐的青铜甲胄卫士,映照着铺地的厚重青石板上冰冷的反光。空气里浮沉着沉水香、檀木和一丝铁器冰冷的混合气息,凝重得如同铅块。
当宫门沉重的机括声绞起,咣当一声在深夜中敲击着冰冷的石壁时,熊恽被两名甲胄齐整、面无表情的随宫侍卫半是引领半是看押地带了进来。冰冷沉重的宫门在身后轰然关闭,隔绝了外面最后一点湿气。他身上溅满血污泥浆又被雨水彻底浸泡过的破败锦袍在华丽肃穆的大殿中显得格格不入,甚至有些碍眼。水珠顺着他湿透的头发和紧贴肌肤的衣角,在地面坚硬的青石板上不断滴落,发出嗒、嗒的声响。
大殿中央高高的主位之上,端坐着一个年近五旬的男人。那人并未着繁复的礼服,只一身玄色深衣,束着简单的白玉带钩。脸庞削瘦,带着一种久居高位的刻痕与风雨沉淀下来的冷峻,尤其一双眼睛,沉静深寒,不见波澜,正静静打量着立于阶下的熊恽。那双眼睛里有审视,有冷然,唯独没有一丝乍见贵客的惊异或是同情——那是随侯吕平的眼神。
熊恽踏上殿阶前三步之内的青石地界,毫不犹豫地双膝跪地,冰冷的石板寒气瞬间透过湿透的薄薄衣料刺入骨髓。他并未擦拭脸上蜿蜒流下的泥水痕迹,额前湿透的碎发黏连在惨白发青的面颊皮肤上,一双眼眸却似浸了寒潭水一般,直刺端坐如古岳的随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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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楚子恽,拜见随伯。” 他的声音有些嘶哑,却异常清晰,打破了大殿里如同实质般的寂静,“王兄熊艰,酗酒乱政,荒于田猎,淫于酒色,更欲加刃骨肉……” 他说着,略微抬高了头,脖颈绷出刚硬冷利的线条,“今夜遣死士截杀,幸得贵国城垣庇护,方得苟全。”
他顿了顿,大殿里死寂如坟墓,唯有灯火燃烧偶尔细微的哔剥声。随侯依旧垂目看着他,脸上看不出任何表情。熊恽深深吸了一口带着铁与冰冷香料气味的空气,接着向下说,每一个字都如冰锥从口中迸出,敲击在光可鉴人的青石板上:
“楚,雄踞江汉。熊艰无道,内则民怨沸腾,外则霸业不彰。大王……心中岂无憾乎?” 他猛地抬高了声音,掷向高高在上的随侯,“而贵国,地扼汉水之要,控江淮上游锁钥,北窥中原之沃野,西制楚之门户!” 他的目光灼灼如被点亮的炭火,“然而,百年积弱之势已成,纵有雄都坚城,焉能独凭自守?”
大殿两侧持戟而立的甲士中,有几人微微动了下紧握长柄的指节。高处端坐的随侯终于微微掀了下眼帘,那目光沉得似古井中投下的石子,在熊恽身上落了下又淡淡移开,终于开口,声音不高,却异常清晰地穿透整个沉寂殿堂:“无道之君,自有其咎。公子,汝所欲求者,究竟何物?”
熊恽迎向那道如静水深流般的目光,一字一句,斩钉截铁:
“兵!甲!车!马!”
随侯眉宇间纹丝不动:“助汝弑兄夺位?其价几何?”
“非为我!” 熊恽的脊梁陡然挺直,掷地有声,“为除一暴君!为两邦结百年盟好!” 他迎着随侯那古井无波的眼神,嘴角冷硬的线条微微勾起,眼中精光陡然大盛,“为大王之南方有义楚!为随国北顾中原得友楚而免其腹背之患!为荆楚大泽万民得一守盟之主!随国——今日助我子恽一臂,他日楚人铁马金戈指向东方,必永以随国为上宾!随伯坐镇汉水,南抚荆蛮,其尊望,何止于‘伯’?”
话音落下,巨大的铜灯火焰在寂静中跳跃了一下,长长的一缕黑烟被无形流动的气流扯上去扭曲消散。整个宫殿的空气仿佛凝固了,只剩下熊恽激烈言语后胸腔起伏的微喘之声清晰地回荡着。他紧紧盯着端坐在王座上的随侯,跪在冰冷青石上的膝盖早已因寒气透骨而麻木,全身肌肉却绷紧如同引满的弓弦。随侯深井般的目光缓缓移动,落在熊恽那双紧握成拳、指节因过度用力而发白的手上,随后又缓缓扫过他额头上未干的泥泞和水痕。熊恽坦然地承受着这道能剥下所有伪装、洞穿层层表象的目光,不闪不避。
不知过了多久,那仿佛能冻结灵魂的寂静里,才终于有了一丝松动的涟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