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7章 虫噬王座

华夏英雄谱 一棹碧涛 7798 字 5个月前

“母族?”郑姬搀扶着摇摇欲坠的太子昭终于站在了殿前门槛光影的分界上。昭那张年轻温润的脸,在血污、惊惶和殿内烛火的明灭跳荡中,映出一种异样的惨白与脆薄。他嘴唇微微翕动,目光不由自主被那冰冷的床榻所牵引。郑姬的声音却异常稳练清越,穿透混乱,字字如金珠坠于玉盘:“正统在此!太子昭!受命先相国,得宋襄公鼎助,君上亲托!尔等矫命相攻,是要夷宗族尽毁齐国吗?”

“尔等……”角落阴影里,一个瘦削苍老的声音带着毒蛇吐信般的黏腻突然响起,是竖刁。他那枯瘦手指从袖袍中探出,指甲几乎刺入身侧公子无亏——这位被推在风口浪尖的年轻公子面色灰败如死人——的后腰,声音不高却毒汁淋漓:“诸公子……皆是受了奸人挑唆!各自为私利,欲陷齐国于万劫不复!”

无亏被他指甲刺得身体剧颤一下,抬起头,嘴唇嗫嚅着。然而此刻他的目光——恰恰与长榻上那双怒视虚空、死不瞑目的父亲的眼睛,有了那残酷至极、不足一瞬的对接!

小主,

那曾洞悉烽火诸侯、指挥天下大势的瞳孔,已凝成冰冷、灰白如石子的混沌球体,空茫地怒张着,似有无限悲愤与诅咒无声地倾泻在他身上!无亏猛地张开嘴,如同离水的鱼徒劳地抽搐着,喉咙深处只挤出破碎的“呃…呃…”音节,一股冰冷的寒意瞬间攫住心脏!他的手猛地颤抖着,指向龙榻的方向,身体却连连后退!

“弑君啦——!”竖刁的声音骤然拔高,如撕裂锦帛般凄厉尖锐,枯爪直指面色惨白、连退数步的公子商人!“公子商人意欲夺权!暗害君上!被无亏公子识破!这才死不瞑目啊——!!”

这指控毒如蛇牙!殿内所有目光瞬间化作一道道炽热的、饱含惊疑和杀意的利箭,齐刷刷射向公子商人!士兵们刚刚才勉强放下的武器,再次骤然握紧!

死寂。只有火把燃烧的油脂微微发出噼啪轻响。

骤然!密姬身旁那佩戴鲁国标记的武士中,有人发出了类似野狗扑食前的低沉咆哮!那持刀的汉子身形瞬间暴起如扑击猎物的豹!利刃带着破空之声直劈殿中僵立的太子昭后心!这是最精准狠毒的嫁祸!昭命在旦夕!

“不——!”郑姬惊怖尖叫声破空而起!

“唰——嗡!”斜刺里一道闪电般的银光后发而先至!公子潘身后的中年护卫身法快得匪夷所思,厚重长剑精准无匹地横击在那鲁国武士猛劈的刀身之上!两刃交击,爆出刺人眼目的火花与裂金巨响!

整个大殿如同被这刀剑相撞的巨响引爆的火药库!所有潜伏的暴力如同压抑已久的熔岩轰然喷发!不知哪一方的兵士喉间爆出嘶吼:“杀——!!”

长卫姬身边那原本还带着犹豫之色的年轻将领,眼中瞬间被绝望和凶悍吞噬,嘶吼着挺矛刺向刚刚为太子昭挡开致命一击的公子潘护卫!

“狗贼!安敢伤我将领!”公子潘目眦尽裂,佩剑出鞘,狠狠架开矛尖!

刀剑撞击之声、甲胄撕裂声、濒死惨叫、惊惶怒吼混杂着女人尖锐的惊叫骤然汇成一股洪流般的喧嚣!利刃带起的寒光乱舞如电闪,血花在混乱人影间不断飞溅炸开!金砖地上流淌的暗红迅速扩大、交融,散落其间的兵器被靴底、残躯践踏、踢开,发出阵阵冰冷的磕碰声。

易牙庞大的身躯机警万分地向后疾退两步,躲开一道险些将他开膛破腹的剑光,粗短手指却猛地抓起滚落在脚边的一尊带血的青铜灯盏!

“快!护送新君!”他嘶吼着,将那沉重铜灯狠狠砸向混战中一个靠近公子无亏的士兵后脑!铜臭与血腥味瞬间爆开!他肥硕的手臂同时扯住木雕般僵立着的无亏,拼命向殿内更深处的重重帷幕与屏风退去。

公子商人彻底被血光激起了骨子里的狂暴兽性,吼声震得门框嗡嗡作响,刀如泼风般砍翻面前一人:“竖刁!狗奴!滚出来——!”

血雾弥漫,人影晃动狂乱如同炼狱之舞。太子昭被郑姬和一个死忠护卫拼死护在中间,他脚步踉跄,目光却死死钉在那尊被遗忘在血色风暴中心的冰冷龙榻之上——那具给予他身份也带来致命漩涡的尸体,在无数交错挥舞的兵刃、飞溅的血光映衬下,愈发显得孤绝与悲凉,那双怒睁的眼睛,空洞地注视着大殿上方金碧辉煌的藻井,仿佛那里盘踞着命运永恒的嘲讽。

车驾在临淄城冰冷的街巷中疯狂地颠簸奔驰。车轮碾过石板路缝隙积水,溅起刺骨的水花。马蹄的急促敲击如绝望人的心跳,敲碎了黎明前最浓重的黑暗。车厢里,太子昭倚靠着板壁,每一次震动都牵扯到内腑的剧痛。郑姬那支价值连城的白玉步摇,在入宫门时慌乱中跌碎了,尖锐的裂口狠狠刺入他小臂肌肉深处,殷红的血无声地洇透了太子服袖内衬的丝帛,黏腻湿热。

他咬着牙,努力抑制急促的喘息。每一次吸气,喉咙深处都仿佛滚动着血沫的铁锈腥甜气味。母亲郑姬紧攥他的手冰冷如铁,指甲早已深深掐入他手背的肉里,留下月牙形的青紫色痕迹。她闭着眼,嘴唇无声翕动,似在向神明祷告或诅咒着谁,面颊上犹有一道凝结的血痕如斜插的冰棱刺目。

护送他们的,只剩两名侍卫,是在大殿那片血海浮沉中拼死挣脱出来护驾的。驾车的那个,左肩甲胄下还插着半截断裂的箭杆,随着他控缰的动作微微颤抖,每一次颠簸都令那伤口撕裂般疼痛。

“公子!”车窗被急促敲响。昭撩起帘子,一张满是焦虑与血污的年轻面孔在寒风里瞬间映入眼帘。“宫门、西门、北门……四处都挂了锁!有甲士巡哨了!”

另一个侍卫在车厢另一侧急促喘息低吼:“南边巷口被石块堵死了!后面似有追兵的马蹄声!”

车夫紧拉缰绳,勒得马匹嘶鸣扬起前蹄!沉重的车厢猛地一顿!郑姬发出一声压抑的惊呼。

昭的目光扫过临街两旁的高大屋墙。这些往日熟悉的建筑阴影,此刻却扭曲出狰狞的轮廓。夜空中,隐隐传来狼犬的低沉咆哮,由远而近。他侧耳倾听着身后巷道深处那杂乱逼近的马蹄践踏石板声,其中夹杂着金属甲叶刺耳的摩擦——是易牙豢养的“牙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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昭攥紧流血的拳头,骨节在黑暗中发出咯咯轻响。

“去……东坊!”声音干涩,几乎是从喉咙里撕扯出来,“东坊!‘和氏’陶坊背后,临水那处小码头!快!”

车夫猛挥鞭梢!鞭子在空中炸响!马车又一次如疯牛般狂奔起来,直扑那沉水巷深处。蹄铁击打在湿冷的石道上,激起点点星花,又在下一瞬迅速湮灭。街角的巡哨灯笼刚刚亮起,模糊人影警觉地扭头朝这边望来。

马车在巷口急刹,几乎掀翻。昭一把推开虚掩的陶坊后门,搀扶着母亲,一头扑进那弥漫着湿泥与草木灰气息的作坊深处。角落里,停着一艘极不起眼的陈旧舴艋舟。岸边站着一位头发花白的老翁,佝偻着背,脸被斗笠遮去大半。那是昭曾微服私访、赈济过其孙儿的老艄公,只凭一个隐晦承诺守候于此多时。

“快!”老艄公声音沙哑如钝刀磨石,一双布满老茧的手已握住船篙。

“太子!”一名侍卫急切低喝,“我兄弟俩在此挡一刻!”

昭脚步凝滞,那侍卫已经挺直带伤的身躯,按紧刀柄,目光灼灼:“快走!莫负先君厚托!快!”另一个侍卫一把将自己淌血的环首刀掷入太子怀里,声音嘶哑:“速行!”

追兵的犬吠声已清晰可闻!火把光刺破浓雾,映出人影绰绰,兵器反射着幽光。

郑姬脚下一个趔趄,被昭用力拖住手臂。她嘴唇哆嗦着,最后回望了一眼那两名即将淹没在追兵脚步里的年轻身影,眼中泪光如刀光一闪。

老艄公竹篙猛击岸边石板!小船无声地离岸滑入浓雾弥漫、冰冷刺骨的临淄城中水道,如同投入深渊的一枚暗色石子。岸上,两声短促却刺耳的吼叫如同投入冰水骤然爆裂开来,随即被无数纷沓而至的脚步声、刀刃入肉的闷响与恶犬兴奋的撕咬声彻底吞没。

寒雾如浓稠灰纱裹紧小舟。昭紧紧环抱着微微发抖的母亲。冰冷的河水气息涌入口鼻。身后临淄城方向,一片骤然亮起的、带着不祥血色的火光腾起在浓厚的黑暗里,映红了低垂的天幕底部。风中传来遥远的、模糊的呼喊,不知是哀号还是厮杀,时断时续,如地狱深处逸出的气息。

弥漫着腐败与陈旧药汤混合气息的冷宫里,长卫姬的眉梢如铁铸般凝固不动,眼窝处有浓重的青色堆积,昭示着不眠的长夜。她声音冷冽,如匕首划过冰面:

“无亏……乃新君。”话语在舌尖滚动一遍,确认这称谓的沉重分量,“岂可容异己者散布流言?那些朝堂旧人、守陵老臣……”她眼神锐利地刺向身旁闭目养神的竖刁,“管仲门徒呢?”

竖刁枯瘦的手指缓缓敲击着冰冷案几边缘,发出沉闷的笃、笃声。

“公子商人……暴虐悖逆,惊扰先君,自取其祸。”他眼缝中泄出一点幽光,“郑姬失德无行,暗结宋国意图乱政,自是先君所恶。至于太子昭……”他顿了顿,声音低得如同虫豸爬行,“不过乱臣贼子,其母助孽,早已畏罪潜逃。宫闱之地,妇人岂可留此污秽之名?”

长卫姬无声地点了点头,喉结轻微一滚,目光却未移动分毫。易牙庞大躯体深深陷在阴影处的软席里,一直沉默听着,此刻才缓缓开口,声音厚重得如同推磨盘:“当务之急,是稳——稳新君之位!稳朝廷之心!”

竖刁眼珠微微转动,那两束幽冷的光聚拢起来,投向远方宫殿的轮廓:“昭既已亡奔……宋襄公……”他嘴角无声扯动了一下,“彼好虚名,‘仁义’之心炽盛……必不罢休。”

易牙鼻腔里挤出沉闷冷哼,眼中戾色一闪:“宋国?”他肥胖的手掌在暗处缓慢用力攥紧,骨节发出不堪重负的轻微咯吱声,“新君需修书晋、楚!重礼厚使!共讨……此叛逆之贼!”

殿门被轻轻推开一线缝隙,寒风卷入,吹动壁龛灯火摇曳。“新君……”一个小寺人颤抖着伏在门槛处,“新君……仍在寝殿……对案久坐……不进汤水……亦不言……”声音被寒风卷走,透着无力的恐慌。

易牙浓眉骤然扭紧!粗大的指关节因为猛力攥握发出刺耳的脆响!长卫姬霍然起身,宽袖带动气流,烛火剧烈一抖!竖刁那张枯槁脸孔如同覆霜岩石,唯有眯紧的双眼中射出淬毒寒冰般的光,无声地穿透了在场诸人。

齐国宫苑深处最阔大的殿宇——曾经“九合诸侯”的策源地,此时却被一种奇异的寂冷占领。殿内所有繁复的门窗皆紧闭,甚至以厚重帷毯仔细堵塞住每一道缝隙,如同畏惧外界的强风。殿宇深处,唯剩一座孤零零的沉重金砖砌筑的华丽床榻。

烛火只稀疏散落在门廊前。光线畏缩着,只能艰难攀爬过门槛,却丝毫无法透入床榻深处的浓暗。那方华榻沉没在阴影的深潭中,巨大的龙床黑沉沉宛如一块来自幽冥的巨石,上面一具躯体被金线锦被覆盖的轮廓,凝固成一道神秘莫测的边界。

浓烈的甜腻气息混着冰寒刺骨的酸腐恶臭,在这窒闷空间中无声蒸腾、堆积、凝固。空气胶着如粘稠的蜜油,每一次艰难的呼吸都牵动喉头深处的阵阵痉挛,仿佛有无形的腥甜绒线塞入鼻孔,直抵肺腑。

小主,

无亏独自盘坐在距离龙床十几步远的坐席之上。他裹着一件宽大的素色深衣,脸色在远处幽微烛光的映衬下惨白如冬日的薄霜,双眼深深凹陷下去,空洞地定在前方的虚无。他极力保持颈项的端正姿态,肩膀却不受控制地微微颤抖着,仿佛正承受无形的风霜击打。坐席前方搁置着冷透的黍粥和面点,原封未动。

两个宫娥如同两片惊魂未定的树叶,瑟缩在远离龙床的最远角落里。其中年幼的一个无意间抬头,惊惧地发现君前几案冷炙上方,似有极其微小细弱的灰点正在缓慢地盘旋、飘动……

“啊……”她捂住嘴,发出一声几不可闻、被扼在喉咙里的气音!下意识地瞥向那黑暗中央的巨大床榻。

就在此刻!

“啪嗒。”

极其微弱,却令人心悸万分的坠物声音,清晰无比地从那浓黑如墨、深不可测的龙床深处传来!

无亏猛地一个惊悸!脊背瞬间绷紧如同拉满的弓弦!他僵硬而缓慢地,极其艰难地,试图将自己的头颅转向那声音的来源方向……脖颈骨节发出喀嚓轻响。

时间仿佛凝固。

突然,殿门廊前那道厚重门帘被掀起一道缝隙!一个年老内监端着铜盆躬身探入,浑浊老眼扫过殿内,瞬间凝滞!他失声低呼:

“天……!”

无亏被这声音惊得一震,目光下意识扫去。只见那老监手里的铜盆“咣当”一声脱手滚落!盆中泛着浓郁香料气息的热水泼洒出来,在冰冷金砖上腾起一片氤氲白气!老监枯槁的手指向床榻深处,抖如筛糠,喉咙里发出“咯……咯……”的怪响,眼中是足以吞噬理智的恐惧!

无亏的心脏如同被无形的巨拳狠狠攥紧!他仓皇地顺着那颤抖的手指望去,目光投向那深邃的黑暗——

目光仅仅在黑暗中触及某种模糊移动的轮廓!一股无可言喻的强烈腥腐气息猛地冲撞着他的嗅觉,混合着视觉上无法承受的可怖冲击!

“呃……呕——!”无亏的身体猛地向前佝偻!剧烈的干呕从喉间爆发出来!他双手死死捂住翻江倒海的喉咙,胃袋疯狂抽搐!他双腿发软地在地上滑跌两步,狼狈挣扎着,几乎是手脚并用地向外挣扎、爬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