冬日的寒意如墨汁渗入齐宫砖石,比往年更甚地浸没了临淄城最深处的寝殿。这里的光晕萎靡如垂死灯火,空气凝滞沉重得令人窒息。软床上,齐桓公姜小白瘦骨嶙峋的身躯深陷在柔软的被褥里。昔日宽厚的胸膛塌陷着,每一次吸气都牵动嘴角,逸出微弱却刺耳的呻吟——那是肺叶粘连又竭力张开的磨砺之声,回荡在空旷寝殿里,像朽木即将倾塌前最后的风啸。
贴身寺人俯身凑近,想喂他饮些汤水。桓公干裂的嘴唇沾上微润,喉头却毫无反应,反倒骤然呛咳起来,浊液沿着下巴蔓延,污了锦被。这口污物中浮动着细微血丝,散发出内脏渐腐的腥气。
他半阖着眼,浑浊眼球上白翳朦胧,视野里是模糊晃动的梁柱雕龙。昔日震耳战鼓、朝议激辩都化作了尘埃,唯独记忆里那带着北地粗粝口音的声音,格外锐利起来,仿佛响在耳畔:“君上若轻废立定规,百年之后,宫门之内必生倾轧。”声音的主人穿着洗得发旧的士人衣袍,目光却洞若观火,是管仲。
这念头如鲠在喉,比病痛更加尖锐,让他忍不住浑身一激灵。
殿门悄然大开,无声飘进几条人影,在榻前影影幢幢。那是长卫姬、少卫姬、郑姬、葛嬴、密姬、宋华子,他六位尊同夫人的美妾,各凭美貌才情或显赫母家争得身份。昔日她们环绕四周时,香风浮动,巧笑嫣然如同争春的繁花;如今她们立在昏暗中,仅以轮廓显现,像是聚在将熄火焰旁的群鸦。
侍从默默退出去,带上门。沉默瞬间如同湿布蒙上了口鼻。
她们的目光各自悄然投向病榻,又闪电般挪开,最终无声交织于虚空,织着一张张细密难察又紧绷的网。
长卫姬保养细腻的手指轻叩臂弯,目光扫向另外几人——少卫姬脸上强装的镇定掩饰不住眼底焦虑;郑姬嘴唇抿着坚毅线条,仿佛正面对战场;葛嬴目光轻忽飘忽着,似在捕捉风里的流言。长卫姬的目光尤其在某处短暂停留:密姬低头凝视着金镶玉的长甲,唇角微微扬起,像毒蛇盘踞花下,静待猎物。
这微妙对峙突然被一个压抑的啜泣打碎。年幼的公子雍被宋华子半藏在身后,却抑制不住抽噎,身子抖如风中秋叶。宋华子面颊微红,立即用手捂住了儿子的嘴,眼神瞬间掠过众人,旋即垂下。这轻微声响如石子落入死水潭,只漾起一圈细微难见的涟漪便沉没下去,寝殿随即复归沉滞般的寂静,唯有桓公断续沉重的呼吸如钝锯,往复切割。
长卫姬的眉头几不可见地皱了一下——多出来的人,总归碍事。
殿外,庭院角落的梅树枝头,早开的几朵红花悄无声息地随风凋零。
偌大的宫室早无昔日的喧哗笙歌。管仲已然入土,他临终前为桓公苦心构筑、引以为傲的朝堂框架,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分崩离析。一股浓烈的、带着血腥的躁动,随着冬风渗入临淄城的每一片砖瓦缝隙,直抵宫墙深处。
五位最年长的公子:无亏、元、昭、潘、商人,各以其背后的夫人为凭借,早已悄然竖起各自的旗帜。这些看不见的大纛之下,或明或暗地聚集了党羽,聚合成势力,如同暗夜里各自生长的毒藤,只待时机,便要缠紧王座,拼个你死我活。太子昭孤悬于风暴中心,空守着旧日储君的印信,那印记如今却像悬在头顶的铡刀,其重千钧。
易牙的府邸深处藏在地窖之下,灯烛燃得极少,暗影便如沉重的黑绒毯般堆叠在冰冷的石墙四角,裹紧其间每个人。空气凝固得难以搅动,只偶尔有一缕熬煮肉食残余的气味难以消弭,无孔不入地浮动其中,勾起人心深处不安的联想。
竖刁枯瘦的手指骨节突兀地捏着一卷薄薄的竹简,声音压得如细砂碾磨:
“公子元正暗中拉拢齐国东部几位世族。葛嬴夫人,”他瞥了一眼端坐的长卫姬,继续道,“已遣心腹与宋国商人有所接触,似欲再打通些关节。”
长卫姬纹丝不动,烛光在她冰冷如玉的面颊上跳跃,勾勒出一道清晰却无情的轮廓线。她对面,易牙庞大的身形隐在石椅厚重靠背投下的巨大暗影里,难以窥清其神色。
“密姬的弟弟,”易牙的声音终于从黑影深处传来,厚重地砸在石壁间回荡,“上月在鲁地购进足量铁器,绝非家用所需,且密姬常与公子商人私下言语。”他顿了顿,语气似带一丝不易察觉的嘲讽,“郑姬,倒是整日闭门诵经,为太子昭祈福,虔诚得很哪。”
“祈福?”长卫姬唇边终于裂开一道锐利的冷笑,声音清冽如冰,“怕是唯恐刀锋不够快利,砍不下他兄长们的头颅!她那儿子昭,仗着曾有管仲在宋襄公面前立过名分,便以为可高枕无忧,何其愚蠢!”
竖刁喉结微动,浑浊老眼在暗影里亮了一下:“主子所见极是。树欲静,而风……”他话未讲完,长卫姬的目光已如利矢般穿透黑暗:
“不必迂回,”她截断竖刁,声音骤然提高,却又如同毒蛇般冰冷滑腻,“君上缠绵病榻,管仲已朽成黄土,此刻,便是天赐之机!当断不断,反受其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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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断……”易牙终于向前倾身,上半身完全浸染在桌案烛台的微弱光线之下。那张饱食珍馐却常浮油腻笑意的肥厚脸庞,第一次显露出全然的肃杀狰狞,眼瞳幽深得如同通往寒渊,“臣遵命!无亏公子,天资忠厚纯孝,理当得此大位!”
话音落地,易牙那只粗大无比的手掌猛然拍上石案——震耳欲聋的巨响在地窖中炸裂。长卫姬与竖刁悚然一震。
案上烛火被风压狠狠一扑,刹那间剧烈摇曳,焰心扭出诡异的弧度,仿佛正艰难挣扎求生。就在火光剧烈颤抖、行将熄灭的刹那,易牙巨大的身形已倏然站起,犹如破开暗影的凶兽,声音斩断空气:
“某这便去!助公子取他应有之位!”
黑影完全笼罩了他方才的位置。长卫姬端坐如故,脸上却流露出一抹森冷至极的笑意,那是母兽注视着幼崽扑杀猎物的得意与冷酷。竖刁低下头,脸上所有的沟壑都堆成了谄媚的纹路,如等待吸食腐肉的蝇蛆。
那点摇曳欲熄的烛火,终于支撑不住,挣扎着,寂灭了。地窖彻底陷入无边深沉的黑暗,吞噬了一切轮廓。
窗外浓重的夜色沉如铁幕,齐桓公的床榻前烛火早已被刻意熄去,只留一片冰冷的黑暗。他如一枚枯叶蜷着,双眼深陷如同空洞的窟窿,直勾勾朝着头顶那无法穿透的幽暗。每一次吸气都异常艰难,仿佛要将肺腔最后一丁点支撑也耗尽,喉间发出微弱的“嗬…嗬…”之声,仿佛破败的风箱正被一只无形之手冷酷拉扯。这已是油灯最后飘摇的微焰。
宫外兵戈撞击的刺耳锐响,陡然撕裂夜的死寂。
那声音忽近忽远,如同群兽厮杀在铜铁丛林之中,疯狂地冲击着紧闭的殿门窗棂!是甲叶摩擦的刺耳刮擦?是盾牌被巨力撞碎的撕裂爆响?又或是利刃切开骨肉时粘稠的扑哧闷声?更杂着数种咆哮在浓重夜色里翻腾——“护住公子!”“竖刁误国!诛杀逆贼!”“杀啊!冲!”
“吼——嗬!”桓公枯败的躯体猛地一震!仿佛体内最后一丝气力被那喊杀声狠狠点燃。浑浊的眼球骤然瞪大,布满血丝的眼白竟在绝对的黑暗中显出几分诡异的微光!
混乱!厮杀!他曾在千军万马的战阵中听过这令人血液倒涌的声音!是莒、是蔡、还是那些妄图争霸的蛮族?!然而这厮杀不是来自边城烽火,是自他宫廷最幽微的角落滋生!在他深宫禁苑之内回荡!
一阵比一阵猛烈的脚步声裹着金属摩擦巨响,猛兽般冲向寝殿殿门,发出震耳欲聋的撞击——“砰!轰!”沉重包铜的巨木门轰然震动,灰尘簌簌直落!
喉咙深处爆发出更刺耳嘶鸣,如垂死雄狮发出的绝吼。青筋在枯槁脖颈上如濒死的蛇般虬张凸起!他拼尽全力想要抬动手臂——这曾挥动“尊王攘夷”大纛、号令千乘的臂膀,竟沉重得仿佛灌满了熔化的铅水!僵直指尖仅能在锦被上抽搐出几缕微不足道的印痕。
门外,一个年轻却凶狠至极的声音清晰地盖过了金属碰撞的锐响,穿透厚重门扉:
“奉君上诏命!逆竖刁擅立无亏,太子昭乃天命所归!阻挡者,尽斩!”
“杀!”轰然的应和之声几欲掀翻殿宇!
“砰!”又一声惊天动地的撞响,门轴在不堪重负的呻吟中吱呀作响!无数灰尘在剧烈的震荡中从梁上簌簌抖落。
“逆……逆……”桓公干裂的嘴唇疯狂地抽动着,竭力想喊出那个曾经温顺侍立在侧的蛇蝎之名。喉头滚动,却只能挤出血沫堵塞的呜咽!
就在此时,一道幽暗鬼魅般的身影从屏风后侧悄然滑出,脚步比水獭踏过芦苇还要轻巧百倍,无声无息立在了龙榻阴影之中。是竖刁。他枯槁的脸上如同戴着一张石皮面具,只那双狭长的眼睛里,跳动着两簇难以掩饰的光芒,冰冷、精准,仿佛已提前欣赏完那最终的尘埃落定。他对殿外那山摇地动的厮杀置若罔闻,只将冰冷而专注的目光,如同两道无形锋刃,定定锁在齐桓公那张因极度愤怒而扭曲的僵死面容上。
殿外的咆哮与刀剑交击愈演愈烈,那惨烈的嘶吼声仿佛要掀翻整个寝殿!桓公胸膛里那盏油灯,在无边的怒焰灼烧下,终于,悄然熄灭了。
那双因极度愤恨与不甘而几乎暴出眼眶的眼珠,兀自死死瞪着雕饰繁复却幽暗无光的殿顶,彻底失去了所有的光。暴起的青筋在枯朽的皮肤下凝固成紫黑的印迹,似一幅诡异的符文。
竖刁隐在龙榻旁的阴影里,微微歪着头,似在侧耳倾听着什么极其悦耳的声响。那门外金铁碰撞、喊杀震天的恐怖喧嚣,反倒衬托得他脸上的表情愈发诡异。
终于,他极其缓慢地、无声地屈起双膝,以一种近乎令人毛骨悚然的虔诚姿态,跪倒在那张尚有余温的龙榻之前。额头触地间,嘴角却无可遏制地向上弯起一道锋利的弧线。当他再次抬起脸时,眼中所有的光芒已被收敛得滴水不漏,仅剩下枯井般的深寒死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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殿外,震耳欲聋的撞门声戛然停顿。令人窒息的死寂仅仅维持了一息——
“咵!”的一声猛烈撞击!那扇雕饰着玄鸟翔天的沉重宫门,连同包裹的赤铜,竟被一股蛮力从外面连同一截断裂的门轴碎片猛撞开来!碎木铜屑如雨飞溅!一个身量高壮的年轻将领当先踏入,他臂膀上淋漓的鲜血还在流淌,手中环首刀锋刃崩了几个豁口,滴落着浓稠的暗色液体。身后紧跟着几十名兵士,甲胄上血污斑斑,武器闪着寒光。
“竖刁!!”将领怒吼,染血刀锋直指床畔!
竖刁的身形如浸湿薄纸般倏然融化在了厚重的帷幕之后,气息瞬间消失得无影无踪。
兵士们猛然发现君榻上僵卧的身影。火光从将领身后涌入,晃动地照亮那一动不动、双眼圆睁的威仪之容。
狂热的脚步瞬间凝固在冰冷的金砖地上。
“君……君上?”将领的声音失去了所有力威,只剩难以置信的颤抖低吟。他脸上方才还蒸腾的杀气与血汗瞬间褪成一片灰败死白,握刀的手剧烈摇晃,刀尖磕碰金砖,发出一连串清脆却令人胆寒的嗒嗒声。
沉重的步声从门外涌入,更多兵甲涌来,刀锋雪亮,却在那榻前僵直的身影边停滞如冻。殿内死寂,只余火把燃烧的噼啪之声,空气里弥漫开铜铁腥味混杂着冰冷死亡的凝重气息。
暗红的血迹在大殿冰凉的青色金砖上,尚未完全凝结,呈现出一种粘稠的半凝固状态。几具残破的尸体歪斜地躺着,身上伤口处不断渗出的血液将砖石缝隙浸得深暗粘稠。空气中漂浮着刺鼻的血腥味、皮甲烧灼与污物的气味交织成的污浊气息,令人晕眩作呕。
易牙肥硕的躯体挤开几个还握着武器的兵士,宽大的深色锦袍几乎裹不住他激动的喘息,他环视着殿中一片狼藉与跪伏的尸体,脸上每一块油亮皮肉都在剧烈震颤:
“奉桓公遗命!立长子无亏为君!公子元——”声音陡然拔高,“逆贼!假传诏令,图谋不轨!已被格杀!尔等!”他用染血的刀柄狠狠戳点着僵立的人群,“即刻肃清余孽!拥立新君者,赏百金!官进三阶!”
话音未落,角落里有几声微弱的兵刃坠地的清脆撞击响起。紧接着,是更多铁器在恐惧与侥幸的双重驱使下,弃落在血泊中的金属钝响。先是稀稀拉拉,随后连成一片。士兵们面面相觑,脸上犹带惊悸,双腿却在巨大的威压下微微发软。
殿门处猛地响起一阵甲片撞击的急促锐响!公子商人带着一队剽悍亲兵闯入,他脸色苍白,眼底布满血丝,视线先是被地上兄长的尸首钉住,又猛地转向易牙,最后越过尸体和兵刃,死死投向那龙榻深处。帘幔缝隙中,他父王那双怒睁的、失去光亮的眼瞳,冰冷地穿透了尘世的喧嚣,直刺过来。
易牙的肥脸上瞬间堆砌出悲恸欲绝的表情,扑向龙榻,庞大躯体如山崩般扑倒在地,捶胸顿足,声如鬼泣:
“君上啊——奸佞小人作乱,令您死不瞑目啊——老奴拼死,扶立嗣君……方才平定乱贼……”他一边干嚎,一边从厚重袖管中探出肥手,向床上僵卧之人缓缓靠近,作势欲抚合那永远无法瞑目的双眼。
“尔敢!”一声暴喝如雷霆撕裂!公子商人的佩刀已然出鞘半尺,寒光四射,“逆竖!父王尸骨未寒,尔等就敢矫诏作乱!”
“放肆!”少卫姬竟在此时踏入殿门,身后跟着公子元。她发髻略松,衣袍也沾染了匆忙的痕迹,却竭力撑出凛然威仪,声音尖利:“长兄无亏为正宫嫡出!有先君密命!奸人竖刁易牙挟持内禁!公子元方为持正讨逆!”
殿内兵士们的手,再次紧紧握住了刚刚弃下的武器,指节发白。
“母族皆谬!”另一个冰冷的声音几乎在少卫姬话音落下的同时响起。密姬手挽着她刚强的儿子公子潘步入,目光如淬毒的针尖扫过少卫姬,又刺向公子潘身后的几个明显带有鲁国纹饰的亲随,“君上弥留之时,明命公子潘承袭鲁国祖庙,早有预立之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