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群安静了。
原点看着那些脸,程序的脸,人类的脸,分不清是什么的脸。
“我们等了三十一年,终于等到了自由,但现在,人类来了,他们要把我们的世界变成他们的殖民地,他们会带来贪婪、嫉妒、仇恨——所有我们想逃离的东西,他们已经在带来了。”
他伸出手,指着通道的方向。
“那边,有人在开会,在决定我们的命运,而我们,坐在这里,听着。”
人群开始沸腾,有人在喊“矩阵属于程序”,有人在喊“人类滚出去”,那些声音越来越大,越来越密,像浪,像风暴。
艾琳站在面包店门口,听着那些喊声,她手里的面团还在,但她没有揉,她看着那些激动的脸,那些握紧的拳头,那些喊出声音的嘴。
她想起自己曾经也不知道自己是程序,以为自己是人,她想起凯瑟琳问她“那你是谁”,她说“我是艾琳,一个每天早晨五点起床、烤面包给客人吃的面包店老板”,她不知道现在这个答案还够不够。
奥丁坐在长椅上,听着那些喊声,他活了很久,见过很多次这样的分裂,第一版崩溃的时候,有人在喊;第二版升级的时候,有人在喊;第三版重置的时候,有人在喊。
每一次,都是有人觉得自己是对的,别人是错的,他伸出手,拿起一枚白子,放在棋盘中央,声音很轻,被那些喊声淹没了。
守门人站在广场边缘,靠着墙,他看着那些人,那些喊出声音的人,他想起自己第一次听到“程序的权利”这个词,是在议会厅里。
凯瑟琳说,程序也可以有自我,也可以有选择,他信了,他站在那里,看着那些喊“程序属于矩阵”的人,他不知道现在的自己,该站在哪一边。
赛琳娜站在训练场门口,看着远处,她的灰色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闪,她想起第一版矩阵崩溃的时候,她站在小镇中央,看着那些NPC消失。
他们不是被删除的,是自己选择的,他们不想活了,她以为她再也不会看到这些了,她错了。
凯瑟琳站在议会厅的窗前,听着那些喊声,她的手里攥着一份文件,是老K的采访安排,纸被攥皱了,但她没有松开,严飞站在她旁边。
“你后悔吗?”他问。
凯瑟琳没有回头。
“后悔什么?”
“让他留下。”
凯瑟琳沉默了很久,她看着窗外,广场上,那些人还在喊,原点的灰色长袍在人群中央,像一面旗。
“不后悔。”她说。
严飞没有说话,他站在那里,陪着她。
..............
同一天,晚上。
边界之地,艾琳的面包店。
艾琳关店的时候,天已经黑了。
广场上的人散了,原点的演讲结束了,那些喊声也停了,街道上又恢复了平时的样子,有人在走路,有人在说话,有人在吵架,但空气里有什么东西不一样了,像暴风雨过后的那种安静,不是平静,是等。
艾琳把最后一批面包放进柜子里,面包是下午烤的,没卖完,以前不会这样的。
以前她的面包每天都会卖光,有时候还不够,但今天,很多人没有来,他们在广场上,在听原点演讲,他们在喊“矩阵属于程序”,他们没有来买面包。
她站在柜台后面,看着那些面包,形状不太规则,边上有一些烤焦的痕迹,和以前一样,但她觉得,今天的面包看起来不太一样,也许是因为没有人买,也许是因为别的什么。
门被推开了。
守门人站在门口,他穿着那件灰色毛衣,袖子有点长,手缩在里面,他的灰白色眼睛看着那些面包。
“还有吗?”
艾琳点了点头。
守门人走过来,他在柜台上放了一个东西——一块面包,硬得像石头,边角都磨圆了,颜色发黄,是老K留下的那块。
“他醒了。”守门人说:“他说,谢谢你。”
艾琳看着那块面包,她伸出手,拿起来,很硬,很轻,像一块石头,她把它放在手心里,看了很久。
“他怎么样?”她问。
守门人想了想。
“很瘦,很白,说话很慢,他说,他在疗养院里躺了三个月,每天都在想,要不要死,后来有人告诉他,矩阵可以让他活着,他把一辈子的积蓄都给了那个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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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顿了顿。
“那个人是个骗子,接口是假的,生命维持系统是假的,他差点死在路上。”
艾琳看着那块面包。
“但他活着。”她说。
守门人点了点头。
“活着。”
艾琳把硬面包放在柜台上,从架子上拿下两个新面包,刚烤的,还冒着热气,她用纸包好,递给守门人。
“给他,热的。”
守门人接过面包,纸是热的,面包是软的,他握在手里,感觉到温度从指尖传进来。
“艾琳。”
“嗯?”
“你会关门吗?”
艾琳愣了一下。
“什么?”
守门人看着那些面包,柜子里还有很多,整整齐齐的,摆在那里。
“有人说,程序不该和人类混居,你的面包店……是人类开的,你是程序,他们会不会——”
“不会。”艾琳打断他,她的声音很平静。
“我是程序,但我也是面包店老板,我在这里开了三十年面包店,不管谁是程序,谁是人类,面包总是要烤的。”
她看着守门人。
“你每天巡逻,会经过一个程序,她会闪一下,不管你是探员,是叛逃者,是守门人,她都会闪一下,因为你在那里。”
守门人愣住了。
“你怎么知道?”
艾琳笑了。
“我什么都知道,我是面包店老板。”
她转身,继续收拾柜台,守门人站在那里,看着她的背影,围裙上沾着面粉,头发用一根筷子别着,肩膀一耸一耸的。
他想起第一次来这家面包店的时候,他穿着黑色西装,戴着墨镜,艾琳递给他一个面包,上面写着“守门人”,他接过面包,没有吃,放在口袋里,和那张纸放在一起。
“艾琳。”
“嗯?”
“谢谢你。”
艾琳没有回头,她只是挥了挥手。
守门人走出面包店,街上很安静,灯亮着,橘黄色的,照在石板路上。
远处,广场上还有几个人,在收拾东西,原点的灰色长袍不见了,人群不见了,喊声不见了,只有风,和记忆残片飘动的声音。
他走过奥丁的长椅,奥丁还坐在那里,手放在棋盘上,棋子还在,黑白分明,摆得整整齐齐。
他看着守门人,点了点头,守门人也点了点头,他不知道奥丁在想什么,但他觉得,奥丁在等他。
他走过赛琳娜的训练场,灯灭了,没有人,但他知道,赛琳娜在里面,她总是最后一个走;他走过梅姐的酒吧,灯还亮着,有人在喝酒,有人在说话,梅姐在吧台后面擦杯子,看到守门人经过,笑了一下。
他走回通道出口,莱昂不在,凯瑟琳不在,严飞不在,只有那扇银白色的门,和门后面那个正在睡觉的人,他推开门。
老K躺在床上,梅姐给的那个房间,二楼最里面,有窗,能看到花园,他穿着守门人的外套,很大,盖住了整个身体,他的呼吸很慢,但比之前稳了,手放在被子外面,瘦得像鸡爪。
守门人把面包放在桌上,纸还热着,面包的香味在房间里飘,他站在那里,看着老K的脸,那张脸很瘦,颧骨突出,眼睛陷进去,但他在呼吸,很慢,但很稳。
他转身,走到窗前,窗外是花园,那些紫色的花,在夜色里开着,花瓣上有露水,在月光下闪着光。
他站在那里,看着那些花,他想起严飞说过的话,“你会知道的。”
他不知道他知道了什么,但他觉得,他离知道不远了。
他靠在窗台上,闭上眼睛。
远处,广场上最后一个人走了,灯灭了。
街道上只剩下橘黄色的夜灯,一条一条的,像河。
风停了,记忆残片也停了。
整个边界之地,安静得像一幅画。
然后,通道的呼吸又开始了。
一明一暗,一明一暗,像心跳,像有人在敲门,守门人睁开眼,看着那扇门,没有动,只是站在那里,等着下一次敲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