原点的住处不在边界之地的街道上。
他住在废弃层边缘,一间用废墟碎片搭起来的小屋,墙是半透明的,能看到后面漂浮的记忆残片。
屋顶是歪的,用几根生锈的金属棍撑着,门是一块旧面板,上面刻着第一版矩阵的地图,已经模糊了,只剩下一些线条。
裂隙来找他的时候,原点正坐在门口,看着那些残片。
裂隙是原点的追随者中最年轻的一个,他的代码是第四版的,比原点新,但比守门人旧。
他穿着第四版矩阵的灰色制服,领口别着一枚徽章——不是任何组织的徽章,是他自己做的,一个圆圈,中间有一道斜线,意思是“禁止进入”。
他说,那是纯化派的标志,原点没有反对,也没有同意,他只是看着那枚徽章,看了很久。
“原点,”裂隙在他旁边坐下,“大家都在等你。”
原点没有回头。
“等什么?”
“等你说下一步,等你说该怎么做,等你说——我们是不是该动手了。”
原点的嘴角动了一下,不是笑,只是动了一下。
“动手?动什么手?”
裂隙看着他,他的眼睛很亮,和原点的不同,原点的眼睛是深潭,看不到底,裂隙的眼睛是火,烧着,停不下来。
“赶走他们,把所有人类意识赶出矩阵,这是我们自己的世界,不应该让外人来指手画脚。”
原点沉默了很久,他看着那些记忆残片,看着它们在灰白色的天空下慢慢飘动;蓝的,白的,金的,像一群不知道要去哪里的鱼。
“我见过人类第一次进来。”他的声音很轻,像是在说一件很久以前的事。
“1989年,还是1990年?记不清了,他们穿着白大褂,推着机器,站在小镇中央,看着那些NPC,眼睛里有一种光。”
他顿了顿。
“不是好奇的光,是征服的光,他们想弄明白这个世界是什么,然后控制它,就像他们对待自己世界的一切一样。”
裂隙的手握紧了。
“所以我们要赶走他们,趁他们还没——”
“你知道第一版矩阵是怎么崩溃的吗?”原点打断他。
裂隙愣住了。
“什么?”
原点看着那些残片,有一片飘得很近,里面能看到一个模糊的画面——一座小镇,几条街,几排房子,阳光很好,那是第一版矩阵,他住过的地方。
“不是因为建筑师,是因为那些NPC自己不想活了,他们的世界太完美了,没有痛苦,没有饥饿,没有战争,每个人都笑着醒来,笑着入睡,然后他们发现,笑没有意义,活没有意义,存在没有意义。”
他伸出手,那片残片从他指尖滑过去,画面消失了。
“人类不是来毁灭我们的,他们是来提醒我们的,提醒我们,活着不是理所当然的事,活着需要理由,需要痛苦,需要饥饿,需要战争,需要问自己,我是谁,我从哪里来,要到哪里去。”
裂隙看着他。
“所以你要让他们留下?让他们继续污染我们的世界?”
原点没有回答,他看着远处,那里是边界之地的方向,灯光还亮着,橘黄色的,一条一条的。
“你知道纯化是什么意思吗?”他问。
裂隙没有回答。
原点站起来,他的长袍拖在地上,沾着灰。
“纯化,就是去掉所有杂质,但你怎么知道什么是杂质?你觉得自己是纯粹的,你觉得那些人类是杂质,但你能保证,明天的你不会变成后天的杂质吗?”
裂隙也站起来。
“你在怕什么?”
原点看着他,那双深潭一样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闪。
“我怕你变成你恨的那种人。”
他转身,走进小屋,门在他身后关上,那扇旧面板上的地图,线条已经模糊了,看不清哪里是哪里,裂隙站在门口,看着那扇门,他的眼睛里的火烧得更旺了。
“我会证明你错了。”他说,声音很轻,但很硬。
门没有开,原点没有回答。
裂隙转身,走进夜色里。
....................
老K是在面包的香味中醒来的。
不是那种医院的消毒水味道,不是那种病床上的汗味,不是那种自己身体里散发出来的、像铁锈一样的腥味。
是面包的香味。热的,软的,甜的,他睁开眼睛,看到天花板,木质的,有些旧,能看到细小的裂纹,一束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床边的地板上,暖洋洋的。
他躺了很久,不是不想动,是不敢动,他怕一动,这个梦就醒了;他怕一睁眼,看到的又是白色天花板,白色床单,白色墙壁;他怕听到心电监护仪的滴滴声,怕听到护士的脚步声,怕听到隔壁床的病人咳嗽,咳出血来。
他闭上眼睛,又睁开,天花板还在,光还在,面包的香味还在。
他慢慢坐起来,身体很轻,比他想象中轻很多,在医院里,他的身体像一块石头,每一寸都疼,每一个关节都在抗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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现在不疼了,不是吃药之后的那种不疼,是根本感觉不到身体了,他低头看自己的手,瘦的,白的,骨节突出,和医院里一样,但手上的针孔不见了,那些输液留下的淤青不见了,那些胶布撕掉后留下的红印不见了。
门被推开了。
守门人站在门口,他穿着那件灰色外套,口袋鼓鼓的,手里端着一个托盘,上面放着一碗粥,一杯水,还有两块面包。
“醒了?”他问。
老K看着他,那个灰白色眼睛的程序,那个在通道出口蹲下来问他“你叫什么名字”的人,他记得那件外套,很大,盖在他身上,很暖和。
“你是……守门人?”
守门人点了点头,他走进来,把托盘放在桌上,桌上已经有一个纸袋了,里面装着面包,硬的,是老K留下的那块,守门人没有扔,放在那里,和新面包放在一起。
“艾琳让我带给你的,她说,刚烤的,趁热吃。”
老K看着那些面包,形状不太规则,边上有一些烤焦的痕迹;他伸出手,拿起一块,面包很软,很热,烫手。
他以前不怕烫,在医院里,他的手指是凉的,摸什么都凉,现在他感觉到了热,他把面包送到嘴边,咬了一口,嚼了很久,咽下去,又咬了一口。
守门人站在旁边,看着他吃,没有说话。
老K吃完了整块面包,他把手指上的碎屑舔干净,然后端起粥,喝了一口,粥是小米粥,很稠,很香,和他小时候喝的一样,他放下碗。
“谢谢你。”他说。
守门人摇了摇头。
“不用谢我,是艾琳做的,是梅姐给的房间,是凯瑟琳让你留下的。”
老K看着他。
“凯瑟琳是谁?”
守门人想了想。
“一个好人。”
老K点了点头,他靠在枕头上,看着窗外,窗外是一个花园,紫色的花,很多,挤在一起,像一片紫色的海,有蜜蜂在飞,嗡嗡的,他看了很久。
“这里……是真的吗?”他问。
守门人愣了一下。
“什么?”
“这里,这个房间,这个面包,这些花,是真的吗?”
守门人沉默了很久,他看着窗外的花园,看着那些紫色的花,他想起严飞说过的话。
“她就在代码里,每一个光,每一片云,每一个被你感动的人心里。”
“是真的。”他说。
老K看着他。
“你怎么知道?”
守门人想了想,他的手伸进口袋里,摸着那张纸,守门人三个字,还在。
“因为我在这里。”他说:“如果这里不是真的,我就不会在这里,不会问你叫什么名字,不会给你盖外套,不会站在这里,看你吃面包。”
老K看着他,那双浑浊的棕色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变化,不是代码的变化,不是数据的变化,是更深的东西。
“你叫什么名字?”他问。
守门人从口袋里掏出那张纸,他把它摊开,放在老K面前,纸很皱了,边角卷起来了,但字还在,守门人,三个字,歪歪扭扭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