手机震动,安娜从巴库发来的加密信息:“自由灯塔察觉异常,他们在蒙大拿有眼线,建议二十四小时内撤离。”
严飞回复:“再等七十二小时。”
他放下手机,继续看着窗外的雨。
他在赌,赌一个人的愤怒可以压倒他的恐惧,赌一个父亲的痛苦可以战胜他的疲惫,赌一个理想主义者的幽灵还没有完全死去。
雨声里,他几乎能听见时钟在滴答作响。
八个月。一场战争。一个国家。
还有一颗在蒙大拿的谷仓里,正在重新点燃的心脏。
.....................
谷仓工具间的灯光是昏黄的,二十瓦的老式灯泡悬在头顶,投下的影子随着夜风从门缝钻进来而晃动,肖恩坐在那张掉漆的木凳上,平板的蓝光映着他的脸。
他已经保持这个姿势两个小时了。
手指在屏幕上滑动,放大,再放大。
那是一份1987年11月的《纽约时报》剪报扫描件,标题是:“参议院调查委员会传唤三名中情局前官员,伊朗门事件或有新突破”。
旁边附着一张黑白照片——六个人站在国会山台阶上,中间那个头发花白、戴着金丝眼镜的男人,是托马斯·肖恩。
他的父亲。
肖恩记得那张照片,那年他九岁,父亲把这篇文章剪下来寄给他,附了一行手写字:“真相有时候很重,儿子,但总得有人去扛。”
三个月后,托马斯·肖恩参议员死于一场“意外交通事故”,官方报告说他在马里兰州乡村公路夜间驾驶时,车辆失控撞树,血液酒精浓度0.08,刚好达到法定上限,尸检报告指出他有“长期饮酒史”。
肖恩一直不相信。
现在,他知道了为什么。
平板的下一份文件是联邦调查局1988年的内部备忘录,保密等级“最高机密”;标题:“关于托马斯·肖恩参议员死亡事件的补充调查”,内容被大量涂黑,但保留的关键段落像刀刃一样锋利:
“……根据线人‘夜鹰’提供的情报,肖恩参议员在死前一周,通过非正式渠道获得了一份涉及‘伊朗门事件’资金流向的补充材料,其中包含若干未公开的银行转账记录,指向一个代号‘爱国者基金会’的离岸实体……该实体后经查证,为‘自由灯塔’组织(当时称为‘美国守护者协会’)的前身融资平台……”
“……肖恩参议员原定于1987年12月3日将材料提交给特别检察官办公室……其车辆在12月2日晚间被检测到制动系统遭到人为破坏,破坏手法与三年前众议员约翰逊案件高度相似……”
“……建议终止调查,封存档案,避免引发‘不必要的政治连锁反应’……”
肖恩的手指停在“制动系统遭到人为破坏”那行字上。
他记得父亲的葬礼,母亲在棺木前晕倒三次,来吊唁的政治人物排成长队,每个人都握着他的手说“你父亲是个伟人”“他为国家做出了牺牲”;然后他们回到华盛顿,继续投票,继续交易,继续活在阳光下。
而他的父亲躺在六英尺深的土里,背着一个酒鬼的名声。
肖恩关掉这份文件,深深吸了一口气,谷仓外的风更大了,吹得铁皮屋顶嘎吱作响,他点开下一个文件夹。
标记:“莉亚·肖恩,2019年交通事故调查报告”。
他的手指开始发抖。
莉亚,他的妻子;或者说,前妻。
他们在2001年结婚,2003年儿子杰克出生,2016年离婚——在他被国防部排挤出核心圈、开始酗酒、整夜失眠之后,她带着杰克搬去了波特兰,说“至少在那里,孩子不用每天担心家门口有抗议者”。
2019年4月17日,下午3点42分,莉亚驾驶的丰田轿车在波特兰郊区的高速公路出口匝道,被一辆失控的货柜车追尾,车辆翻滚五圈后撞上护栏,当场死亡。
警方报告:货柜车司机疲劳驾驶,负全责,司机的血液检测出大麻成分。
保险公司理赔,案件了结。
但现在平板里的文件,是另一套故事。
第一份:货柜车所属的运输公司,在事发前三个月被一家特拉华州的控股公司收购,收购方——穿透三层股权后——是一家在开曼群岛注册的投资基金,而该基金的“战略顾问委员会”名单里,有一个名字:威廉·布拉德肖。
小主,
第二份:事发前两周,莉亚的手机被植入监控软件,技术分析显示,该软件可以实时获取位置、通讯记录,甚至远程激活麦克风,植入方式:一次伪装成“亚马逊客服”的钓鱼电话。
第三份:也是最致命的一份,事发当天下午3点15分——也就是事故发生前27分钟——莉亚的手机收到一条来自未知号码的短信:“杰克在学校发烧了,已接回我家,地址是西南橡树街154号,速来。”
莉亚没有回复,但她手机的GPS记录显示,收到短信后,她立刻改变了原定路线,驶向那个地址,而那个地址,在高速出口匝道附近。
短信的发送者,经过IP溯源,最终指向一台位于波特兰公共图书馆的公用电脑,监控录像显示,当天下午使用那台电脑的,是一个戴着棒球帽和口罩的男人,身高约六英尺,体型中等,没有任何可辨识特征。
除了他左手手背上,有一个隐约的纹身图案。
平板提供了一张放大处理后的图像:一只站在橄榄枝上的鹰。
自由灯塔的内部徽记。
肖恩猛地站起来,凳子向后翻倒,发出刺耳的响声,他胸口剧烈起伏,眼睛死死盯着屏幕上的那个纹身图案,谷仓里的马匹被惊动,发出不安的嘶鸣和踏蹄声。
“老板?”威尔森的声音从工具间门外传来,“你还好吗?”
肖恩没有回答,他盯着平板,感觉整个世界在旋转,在崩塌,在露出它血淋淋的内脏;父亲不是死于意外,是被谋杀;莉亚不是死于事故,是被设计;杰克……杰克死在校园枪击案里,而凶手可能只是个被操纵的棋子。
自由灯塔。布拉德肖。那帮人。
他们杀了他父亲。他们杀了他妻子。他们可能间接杀了他儿子。
而他还活着,在蒙大拿的农场喂马,以为远离华盛顿就能逃开这一切。
手机响了。
不是他平时用的那部,而是放在工具架最底层、一个老式军用防震盒里的那部;黑色的,厚重的,没有品牌标识。
那是他离开国防部时,一个老情报官私下塞给他的:“留着,肖恩,如果有一天你需要绝对安全的线路。”
他从未用过。
但现在它响了。
肖恩走过去,打开盒子,手机屏幕亮着,显示一个无法识别的号码,他按下接听键,放在耳边。
“看完了吗?”
是严飞的声音,冷静,清晰,透过加密线路依然能听出那种特有的质感。
“你早就知道。”肖恩的声音嘶哑得不像自己的,“你一直都知道。”
“我知道一部分。”严飞说:“关于你父亲的档案,是我三年前从一份被销毁的CIA遗留文件中复原的;关于莉亚的部分……是一个月前,我们在渗透自由灯塔的通讯服务器时发现的线索;至于杰克的案子,证据链还不够完整,但方向已经很明显。”
“为什么不早点告诉我?”
“因为那时候你还没准备好。”严飞停顿了一下,“而且我需要确认,你是否值得我动用这些资源,感情用事的复仇者会坏大事,科林,我需要一个能控制怒火、能把仇恨转化成策略的人。”
肖恩闭上眼睛。他能听见自己的心跳,沉重,缓慢,像战鼓。
“他们在监视我吗?”他问,“现在。”
“大概率是。”严飞说:“自由灯塔在蒙大拿有四个固定的外围人员,其中两个在比林斯,一个在海伦娜,还有一个……在你所在的这个县;退休邮递员,六十二岁,每天下午会开车路过你的农场两次,用行车记录仪拍照;他的银行账户每月会收到一笔来自‘退伍军人援助基金’的汇款,实际由自由灯塔控制。”
肖恩想起那个人,开一辆红色皮卡,有时候会停在路口,朝他挥挥手,他还以为只是邻居的友好。
“所以他们一直没放过我。”肖恩说。
“从来没有。”严飞的声音很轻。
“对他们来说,你是未清账的威胁,你父亲的调查差一点就揭穿了他们,你在国防部的改革动了他们的奶酪;只要你还活着,还有影响力,哪怕只是在这个农场里,他们就不会安心,区别只在于,什么时候动手,用什么方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