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也许是。”严飞平静地说:“但这个世界早就疯了,科林,区别在于,有些人意识到这一点并决定做些什么,而大多数人选择闭上眼睛继续做梦。”
“就算我答应——我为什么要答应?给一个我十年没见的人当傀儡?一个我甚至不知道这些年变成了什么的人?”
“你不是任何人的傀儡。”严飞的声音第一次有了些微的情绪波动,很细微,但肖恩捕捉到了。
“你会是我们支持的候选人,但你是你自己,你的理念,你的政策,你的决定——我们提供资源,提供信息,提供某些……便利,但最终站在演讲台上的人是你,走进白宫椭圆形办公室的人是你。”
“而我们得到什么?”
“一个不那么敌视我们的美国政府,一个愿意承认世界已经变化了的领导者,一个不会把每个不符合美国利益的国家都视为敌人的理智声音。”严飞停顿了一下,“以及,一个清理门户的机会。”
“门户?”
“自由灯塔。”严飞说出这个名字时,肖恩看到站在他身后的年轻人眼神锐利了一瞬。
“你知道他们,科林,你跟他们交过手;2017年,你在国防部推动无人机使用准则改革时,是谁泄露了你儿子的个人信息给极右翼媒体?是谁资助那些人在你家门口抗议,举着‘叛徒’的牌子?”
肖恩的脸变得苍白。
“我儿子的事……”
“不是意外。”严飞打断他,“那所小学在十年里没有发生过任何暴力事件,那个十九岁的凶手,父母双亡,有严重精神病史,却能在没有任何背景调查的情况下买到三把突击步枪,为什么?因为那家枪店的老板是自由灯塔的外围成员,他们需要一个‘事件’来推动放松枪支管制的议程——而你是当时最有影响力的反对者之一。”
“证据。”肖恩的声音嘶哑道:“我要证据。”
严飞朝身后的年轻人点了点头,年轻人从随身携带的公文包里取出一个平板电脑,解锁,递给肖恩。
屏幕上是一份加密文件,封面标题:“自由灯塔·‘校园清洗’行动档案”。
“你父亲的死也不是意外。”严飞继续说:“1998年,你父亲的农机厂接到一笔大订单——陆军预备役部队的五十台拖拉机;他抵押了房子扩建生产线,但在交货前三个月,订单被突然取消,理由是‘预算调整’;三个月后,一家维京群岛注册的公司以破产清算价收购了他的工厂和设备,那家公司的最终受益人是威廉·布拉德肖——对,就是2009年我们搞垮的那个布拉德肖,他是自由灯塔的早期成员。”
小主,
肖恩的手指在颤抖。他几乎拿不稳平板。
雨开始下了。豆大的雨点砸在谷仓的铁皮屋顶上,声音由疏到密,很快变成一片轰鸣。
“他们毁了你父亲,因为他太‘爱国’,不愿意用劣质零件;他们杀了你儿子,因为你挡了他们的路。”
严飞的声音穿过雨声,缓缓说道:“而现在他们控制着这个国家,国会,法院,媒体,情报机构——到处都是他们的人;你以为你离开华盛顿就能逃避?不,科林,只要你还在呼吸,只要你还有影响力,哪怕只是在这个蒙大拿的小镇上,你都是他们的潜在威胁。”
肖恩抬起头。他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破碎,重组,燃烧。
“为什么现在来找我?”他问:“为什么是现在?”
“因为里海。”严飞说:“我们刚刚完成了一个战略布局,有了足够的资源和筹码,因为八个月后就是大选,时间窗口正在关闭;因为……”
他停顿了一下,缓缓说道:“因为我厌倦了逃跑,七年前,他们把我们从美国赶出去,现在,我想回家,而回家的唯一方式,就是改变谁掌管这个家。”
肖恩盯着他看了很久。雨声填充了每一寸沉默。
“如果我说不呢?”
“那我会离开。”严飞说:“不会再打扰你,你可以继续在这里养马,看日落,每年去儿子的墓地献花;但自由灯塔不会停止,他们会继续控制这个国家,继续在全世界发动战争,继续把像你父亲那样的人推向绝境,继续让更多孩子死在校园里,而你知道这一切,却选择了干草和马粪。”
这话很重。重到肖恩的肩膀沉了下去。
“你需要多长时间决定?”严飞问。
“我不知道。”
“平板里有所有文件,看完它。”严飞转身走向门口,年轻人紧随其后。
“三天后,我会在镇上‘松枝旅店’的207房间,如果你不来,我就明白了。”
“严飞。”
严飞在门口停住,但没有回头。
“如果我说好,”肖恩说:“会有多少人死?”
这一次,严飞沉默的时间比以往都长。雨水从屋檐倾泻而下,在他身后形成一道透明的水帘。
“我不知道。”他最终说:“但我知道如果什么都不做,会有更多人死;区别在于,那些人的死不会有任何意义,不会改变任何事。”
然后他走了。脚步声被雨声吞没。
谷仓里只剩下肖恩,马匹,和手里那个发烫的平板。
威尔森从外面走进来,身上湿了一半。
“老板?”他试探着问。
“把马都安顿好。”肖恩说:“然后……今晚不用管我了,我想一个人待着。”
威尔森看了他一眼,点点头,开始牵马进隔间。
肖恩走到谷仓最里面的工具间,打开灯。这里没有窗户,隔音。他在一张旧工作台前坐下,点亮平板。
需要密码,他试了试儿子的生日——错误,试了试父亲的忌日——错误,试了试2012年4月15日,那个雨夜的日期——
屏幕解锁了。
第一份文件是扫描的军方采购订单;第二份是银行转账记录;第三份是布拉德肖的证词录音文字稿——那是2012年,布拉德肖在认罪协议中交代的内容,但其中关于肖恩父亲的部分被检方“遗漏”了。
肖恩一页一页往下翻,照片,邮件截屏,会议记录,财务文件,一个庞大而精密的系统,像一台吃人的机器,而他父亲只是无数被碾过的蝼蚁之一。
然后是儿子的部分。
校园枪击案的警方报告,但比当年他看到的版本厚了三倍;凶手的购买记录,枪店的背景调查,店主与某个“民间组织”的通讯记录。还有——这个让肖恩的呼吸停止——案发前一周,凶手银行账户里突然多出的五千美元,汇款方是一家巴拿马的空壳公司。
平板的最后一份文件不是证据,而是一段视频,拍摄时间显示是三天前。
肖恩点开。
画面里是严飞,坐在一间书房里,背后是书架和地球仪。
“科林,如果你看到这段视频,说明你至少看完了部分文件。”严飞对着镜头说,表情比刚才见面时柔和一些。
“我不想美化我们要做的事,这会很脏,会很残酷,会有牺牲,我们可能会变成自己曾经憎恨的那种人。”
他停顿了一下。
“但我想起2009年那个晚上,你问我相信什么,我当时没有回答,现在我可以告诉你:我相信世界可以被改变,但不是靠祈祷,不是靠希望,而是靠力量,而力量,科林,来自愿意弄脏双手的人。”
视频结束。
肖恩坐在黑暗里,平板的光照亮他脸上的皱纹,照亮他眼睛里重新燃起的火焰——那是一种冰冷、坚硬、带着仇恨和某种决绝的火焰。
谷仓外,雨越下越大。
蒙大拿的夜晚还很漫长。
而在二十英里外镇上那家简陋的“松枝旅店”里,严飞站在窗前,看着雨水冲刷着空无一人的街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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身后的年轻人——他叫陈启,安全委员会的行动组长——低声汇报:“无人机监控显示他还在谷仓里,威尔森已经回到工人房,需要加强警戒吗?”
“不用。”严飞说:“如果他决定来,不需要强迫,如果他决定不来,强迫也没用。”
“您觉得他会来吗?”
严飞沉默了一会儿。
“十年前,我在乔治城认识的那个科林·肖恩会来。”他最终说:“但我不知道今天的科林·肖恩还是不是那个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