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千人是在黄昏最后一丝光线消失的时候出发的。
落日沉进太岳山的轮廓线下,天边最后那抹血红色褪成灰青,然后彻底暗下去。整个山谷像被一只巨手捏灭了灯。
没有火把,没有说话声,甚至连咳嗽声都被压到了最低。
出发前苏勇下了死命令:行军途中,任何人不许出声。咳嗽忍不住的,用袖子捂嘴。打喷嚏的,掐人中。谁要是暴露了队伍,军法处置。
四千人听完,没一个吭声。
四千双布鞋踩在太岳山南麓的碎石路上,发出沙沙的声响,像一条无声的河流在黑暗中流淌。队伍拉得很长,从山路的这头一直延伸到看不见的黑暗深处,前不见头,后不见尾。
苏勇走在主力纵队的中段,身边是赵刚和周砺。
周砺穿了一双从旅部借来的布鞋,鞋底是千层纳的那种,踩在碎石上比军靴安静得多。他背了一个干粮袋,腰间别着一支驳壳枪。
那枪是苏勇临出发前塞给他的。
当时苏勇把枪往他手里一拍,说了句:万一走散了,好歹能自保。
语气很随意,像是递一壶水那么自然。
周砺没有推辞。他接过枪,退出弹匣看了一眼,又推回去,拉了一下套筒,检查了击锤位置,整套动作一气呵成,干净利落。
苏勇多看了他一眼。
没有说话。
但那一眼里的内容很多。一个文职参谋,验枪的手法比老兵还熟练,这事值得记一笔。
夜间行军最怕的不是敌人,是地形。
太岳山南麓的山路在白天走都费劲,窄的地方两个人并排都嫌挤,路面全是松动的碎石和风化的页岩,踩上去咔嚓咔嚓响,一不留神就打滑。
白天走尚且如此,夜里更是步步惊心。
没有月亮。云层压得很低,把星光也遮了个严实。伸手不见五指,只能靠脚底板去感受路面的起伏。
路面窄的地方只能容一人通过,左边是山壁,粗粝的岩石剐蹭着衣袖,右边是看不见底的深沟。风从沟底往上灌,带着一股潮湿的凉意,像是深沟在呼吸。
前面的人用脚试探着路面,一步一步往前蹭。后面的人拽着前面人的衣角跟进,整条队伍像一串被绳子穿起来的蚂蚱,一个接一个。
偶尔有人脚下一滑,碎石滚落深沟。
所有人都屏住呼吸,竖着耳朵听。
一秒。
两秒。
三秒。
碎石撞击沟底的声音才传上来,闷闷的一声响。
所有人的心都跟着悬了一下,又慢慢放下来。然后继续走。没人说话,脚步声重新变得均匀。
一营走在最前面,张大彪亲自带尖兵排开路。
张大彪是个粗人,但粗人有粗人的办法。他让尖兵排每人手里攥一把白石灰,每走五十步就在路边的石头上抹一道白印,给后面的部队标记路线。
白石灰在黑暗中勉强能看出一点白影,后面的人走到跟前,看见白印就知道路没走岔。
这个土办法笨,但管用。
尖兵排的人走得最苦。他们要在完全未知的路面上趟出一条安全通道,每一步都是赌。张大彪走在尖兵排最前面,左手摸着山壁,右手拄着一根木棍探路,活像个瞎子过河。
但没人敢笑话他。
因为他每探一步,后面四千人就能安全走一步。
行军到半夜的时候,队伍翻过了第一道山梁。
山梁背面有一片相对平坦的凹地,避风,地势也宽敞些。苏勇下令原地休息二十分钟。
不许生火,不许大声说话,就地吃干粮喝凉水。
四千人像被关了开关一样,瞬间安静下来。
漫山遍野的黑影靠在石头上、蹲在路边、趴在背包上,默默地啃着杂粮饼子。饼子硬得像砖头,咬一口腮帮子酸疼,但没人抱怨。有水壶的喝一口凉水往下冲,没水壶的就干咽,噎得直翻白眼也不吭声。
有个小战士啃饼子啃得太猛,噎住了,憋得脸通红,旁边的老兵赶紧帮他拍后背,拍了好几下才缓过来。小战士张着嘴无声地喘气,眼泪都出来了。
赵刚凑到苏勇身边,压低声音:南线有消息吗?
没有。按计划,魏大勇的队伍应该已经进了沁河谷地。无线电静默期间不会联络,要等到明天晚上八点才会发第一次信号。
你不担心?
苏勇嚼着一块硬得像石头的杂粮饼,含糊地说:担心也没用。大勇这个人,你给他一条路他就能走通,走不通他就自己凿一条出来。
赵刚没再说话。他了解苏勇,这种时候说得越轻松,心里绷得越紧。但他不会戳破,戳破了也没意义。该信的人就得信,这是打仗的基本功。
周砺坐在三步之外,背靠一块大石头,双腿伸直,脑袋微微低着,看似在闭目养神。
但他的耳朵一直竖着。
南线。魏大勇。沁河谷地。明天晚上八点。第一次信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