地图在桌上铺开,油灯的光晕刚好照在闻喜县城的位置上。苏勇的手指按在那个小小的圆圈上,指节因为用力而微微发白。
赵刚站在他对面,双手抱在胸前,脸上的表情像这十月的夜风一样冷。
“正面增援是添油战术。”苏勇的语速很快,但每个字都咬得很清楚,像是要把它们钉进桌子里,“我们四千人填进去,在日军两万多人面前连个水花都溅不起来。楚云飞的部队能多撑两天,然后呢?两天之后我们打光了,他们还是得撤。这种仗,打的是消耗,我们耗不起。”
赵刚没有说话。他知道苏勇说的是实情。中条山正面战场,日军集结了两个师团又一个旅团,兵力超过两万五千人。楚云飞的新一团满打满算四千出头,加上配属的地方武装也不到六千人。兵力对比将近五比一,武器装备更是天差地别。这种仗,除非出现奇迹,否则结局早已注定。
苏勇的手指从闻喜县城往西北方向划,在黄河与山脉之间的狭长地带画了一条弧线。
“但如果我们从侧翼迂回,直插闻喜,切断三十七师团的补给线——”他抬起头,眼睛在油灯下闪着光,“日军前线两万多张嘴,弹药、粮食、药品,全靠这条线供应。闻喜是他们最大的囤积点,往前线转运的所有物资都要经过这里。补给线一断,他们最多撑四天就得后撤。楚云飞的部队就算打光了,只要拖住日军四天,我们就能让这两万多人白跑一趟。”
赵刚走近地图,俯下身子仔细看。闻喜县城的位置确实关键。它坐落在中条山西北麓,扼守着从运城、临汾方向通往中条山腹地的几条主要通道。日军如果要在中条山打大仗,闻喜必然是后勤枢纽。这一点,他无法反驳。
“四千人打闻喜够吗?”
“闻喜驻军是一个辎重联队加一个守备中队。”苏勇显然已经把这些数据背得滚瓜烂熟,“辎重联队满编一千二百人左右,但实际上后勤部队很少足额,我估计在八百到一千之间。守备中队一百八十人。加起来满打满算不到一千二。咱们四千人,兵力比三比一往上。而且他们是后勤部队,不是野战部队,战斗力有限。辎重兵平时扛的是箱子,不是枪。守备中队倒是能打仗,但人数太少,困在据点里出不来。四千人打一千人,够了。”
赵刚没有被这个数字说服。他拿起铅笔,在地图上量了量距离。铅笔尖从根据地的边缘划过一道道山梁、一条条河谷,最后落在闻喜县城的位置上。他在心里估算着山路十八弯的实际里程,脸色越来越凝重。
“从根据地到闻喜,一百一十公里山路。”他把铅笔放下,抬起头看着苏勇,“你说急行军一天一夜,那是轻装行军的速度,而且是在平地上。四千人带武器弹药和三天干粮,翻山越岭,实际行军速度至少要打七折。也就是说,你需要将近两天才能到达。这还是最理想的情况,不遇到任何意外。”
苏勇点头。他承认赵刚的计算是准确的。
“所以必须今天晚上出发。”他的声音平静,但有一种不容置疑的坚决,“今天晚上走,后天凌晨到达。休整半天,后天夜里发起攻击。”
“今天晚上?”赵刚的声音提高了半度,像是怀疑自己听错了,“老苏,日军什么时候发起进攻你都不确定。万一我们到了闻喜,日军还没动,我们四千人就暴露在敌占区腹地。前不着村后不着店,北面是运城的日军据点,南面是中条山的日军主力,西边是黄河,东边是封锁线。四千人困在那个位置上,退路都没有。你想过没有?”
“日军四十八小时内一定会动。”苏勇打断他,从桌上拿起那叠通信侦听记录,翻到最后一页,推到赵刚面前,“通信量暴增四倍,战术指令格式电报密集出现。这不是演习,不是调动,是大规模进攻的标准前兆。我在红军时期就跟日本人打交道,这个规律从来没有变过。四十八小时,最多不超过七十二小时。”
赵刚拿起那叠纸,一行一行看过去。电文抄录得很潦草,但内容清晰可辨。“各部就攻击准备位置”、“弹药补给今日到位”、“野炮联队明日午前抵达”、“前进观测所设置完成”——这些词句串在一起,指向一个明确的结论。
他把纸放下。
“就算日军四十八小时内进攻,我们后天夜里打闻喜,时间倒是能接上。但还有一个问题——你怎么保证楚云飞能撑到我们切断补给线?”
苏勇沉默了一瞬。这个问题他当然想过。
“楚云飞不是傻子。”他缓缓开口,“日军这么大的动静,他不会没有察觉。他手里四千多人,依托工事防守,撑三天没有问题。我们后天夜里打闻喜,最晚大后天中午就能切断公路。补给一断,日军最多撑到第四天傍晚。楚云飞只要守四天,我们就赢了。”
“如果楚云飞顶不住呢?”赵刚逼问,“如果日军攻势太猛,他两天就被打垮了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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苏勇看着他,目光没有丝毫躲闪。
“那我们就只能靠自己。”他的声音低沉,但每个字都像石头一样沉,“拿下闻喜之后,能搬的搬,能烧的烧。然后从侧翼骚扰日军后撤的部队,能咬下一块肉就咬下一块。至少,我们能让日本人知道,在这片土地上,不是只有国军会打仗。”
赵刚没有再追问。
他知道苏勇说的是真话,也知道苏勇做这个决定意味着什么。四千人深入敌后,打一场时间差极其精确的仗,一旦任何一个环节出错,这四千人可能就回不来了。
但他也知道,如果这一仗打成了,收获的不仅仅是战果。
他走到窗前,掀开帘子往外看了一眼。院子里静悄悄的,月光洒在黄土上,像是铺了一层霜。东厢房的灯早就灭了,周砺应该睡得很沉。
他放下帘子,转过身。
“你真正想说的不是这些。”
苏勇没有接话,只是看着他。
赵刚走回桌边,双手撑在桌沿上,用一种审视的目光看着苏勇。他们搭档这么多年,他对苏勇的了解比任何人都深。苏勇的每一个表情、每一个动作、每一句话背后的意思,他都能读懂。
“你真正想说的是——”赵刚一字一句,“如果我们救了楚云飞,他欠我们一个天大的人情。到时候别说五十公斤活性炭,就是五百公斤他也得给。弹药交易的条件我们可以重新谈,而且是在一个完全不同的位置上谈。不是我们去求他,是他来求我们。”
苏勇看着赵刚,嘴角微微动了一下,不知道算不算笑。他拿起桌上的搪瓷缸子,喝了一口水。水已经凉了,带着一股铁锈味,但他没有在意。
“老赵,你越来越懂我了。”
“我不是懂你,我是怕你。”赵刚的语气没有开玩笑的意思,“怕你走得太快,把队伍带进沟里。怕你算得太精,最后把自己也算进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