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打完这一仗,不管结果如何,我请你喝酒。”
苏勇愣了一下,然后笑了。笑意很浅,但确实是笑。
“好。我记着了。”
赵刚推开门,走了出去。月光洒在他身上,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他穿过院子,走进自己的屋子,轻轻关上门。
苏勇站在地图前,又看了一会儿。
他的目光从闻喜慢慢移开,沿着那条补给线往南延伸,经过一个个村庄、一座座山梁,最后落在一个标着“中条山”三个字的位置上。那里,两万多日军正在集结,等待着进攻的命令。楚云飞的部队正在挖战壕、加固工事,等待着即将到来的血战。
他不知道楚云飞能不能撑住。
他不知道自己的部队能不能按时到达。
他不知道闻喜的守军会不会比他预想的更难打。
但他知道一件事——
天亮之前,四千个人会从睡梦中醒来,背上枪,踏上那条一百一十里的山路。
他们会累,会饿,会有人掉队,会有人死在路上。
但他们不会回头。
因为回头,就不是八路军了。
苏勇把地图卷起来,塞进图筒。吹灭油灯,推开门,走进月光里。
院子里静悄悄的,只有哨兵的脚步声一下一下,像这深夜里唯一的心跳。
苏勇在院子里站了一会儿,夜风吹在脸上,带着河水的潮气和深秋的凉意。他听见东厢房那边有轻微的响动,像是有人在翻身。周砺没睡熟,这在他的意料之中。总部来的人,哪个不是枕着半只耳朵睡觉的?
他转身朝马厩走去。马夫老钱还在喂马,看见他来,停下手中的活计。
“旅长,王排长那边我已经让人去叫了。”
苏勇点点头,拍了拍那匹黄骠马的脖子。马打了个响鼻,用脑袋蹭他的手。这匹马跟了他三年,从陕北一路骑到山西,身上有两处弹片留下的疤,都在后胯上——一次是躲炮弹,一次是冲封锁线。
脚步声从身后传来。王根生到了,身后还跟着两个侦察兵,都是精干利落的年轻人。
“旅长。”王根生敬了个礼。
苏勇把他带到一边,压低声音把任务说了一遍。天亮之前,侦察排要全部过河,摸清闻喜县城周围每一个据点的兵力、工事、火力配置。天黑之前,情报必须送回来。
王根生听完,只说了一个字:“行。”
他转身要走,苏勇叫住他。
“根生。”
“嗯?”
“小心点。”
王根生愣了一下,咧嘴笑了。月光下那张脸黝黑精瘦,牙齿显得格外白。
“旅长,我哪回不小心了?”
说完就带着两个兵消失在夜色里。
苏勇看着他们走远,忽然想起一件事——王根生今年二十三,老家在河北,父母都被鬼子杀了。他参军的时候才十六,个子还没枪高,现在已经是在敌后摸爬滚打了七年的老兵。
他有时候想,这些年轻人跟着他出生入死,图什么?
图打跑鬼子,图过上好日子,图将来有一天能回老家种地、娶媳妇、生孩子。
就这么简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