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勇把搪瓷缸子放下,缸底在桌上轻轻磕出一声脆响。
“这一仗,我不是为了人情打的。”他的声音很平静,但有一种让人不得不信的力量,“楚云飞欠不欠人情,那是后话。现在的问题只有一个——日军要打中条山,楚云飞的部队是挡在前面的唯一一块石头。这块石头碎了,日本人下一步就是过黄河,往北打晋绥,往东打太行。到时候,我们在根据地里待得住?”
赵刚没有说话。这一点他也清楚。中条山虽然不是八路军的防区,但它是挡在日军面前的一道屏障。这道屏障倒了,日军兵锋直指黄河以北,整个晋西北的形势都会发生根本性变化。
“我打闻喜,不是为了楚云飞。”苏勇的手指再次落在地图上,“是为了让日本人这一拳头打在棉花上,白费力气。是为了让他们知道,想安安稳稳打过黄河,没那么容易。”
赵刚沉默了很久。
他重新走到地图前,拿起铅笔,在闻喜县城周围画了几个圈。日军据点的位置,公路的走向,周边的地形,他都一一标注出来。铅笔在纸上沙沙作响,像是秋虫的低鸣。
“四千人全部带走。”他头也不抬,像是在自言自语,“根据地就剩下不到三百人的地方武装。万一……”
“不会。”苏勇打断他,“三十七师团和三十六师团的主力全部压向中条山,周边据点的兵力已经被抽调一空。运城原本驻着一个联队,现在只剩下两个中队。临汾的守备队也减了三分之二。这个时候,根据地反而是最安全的。日本人顾不上我们。”
赵刚点点头。这个判断他认可。
“周砺怎么办?”他忽然抬起头,“他还在旅部住着。四千人连夜出动,这么大的动静瞒不住他。他明天早上起来一看,院子里空了,营房里空了,整个旅部就剩下几个勤务兵。他会怎么想?他会怎么做?”
苏勇沉默了三秒。
这三秒里,油灯的火苗跳了跳,在两人脸上投下忽明忽暗的影子。远处传来一声狗叫,又很快安静下去。夜已经很深了,整个村子都在沉睡,只有这间屋里还亮着灯。
“不瞒他。”苏勇终于开口。
赵刚转过头,以为自己听错了。
“让他跟着走。”苏勇的声音很平静,像是在说一件稀松平常的事,“告诉他我们接到情报,日军即将进攻中条山,我旅决定主动出击策应友军。这是抗日统一战线的大义,他挑不出毛病。让他亲眼看看这一仗怎么打,看看我们的战士怎么打仗,看看日本人是什么样子。让他回去之后,他的报告里就不只有青霉素的事了。”
赵刚张了张嘴,又闭上了。
他在脑子里飞快地推演着这个决定的后果。周砺跟着走,意味着他们的一举一动都在总部的眼皮底下。打得好,周砺的报告就是正面典型;打得不好,或者中间出了什么岔子,周砺的报告就是呈堂证供。这是一步险棋,但也是一步高棋。
他忽然意识到苏勇在做什么。
苏勇要用一场大仗把所有的牌重新洗一遍。周砺的调查、楚云飞的交易、何莫修的活性炭、日军的监听网、那封来历不明的匿名信——所有这些纠缠在一起的死结,都将在中条山的炮火中被炸开,然后以一种全新的方式重新排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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赢了,一切都不是问题。
输了,一切都不是问题——因为那时候已经没有问题了。
这不是赌博。
赌博是把命运交给运气。
苏勇是把命运交给自己。
赵刚看着苏勇,忽然想起很多年前的事。那时候他们刚认识,苏勇还是个连长,他刚从学校出来分配到部队。有一次他们被敌人包围,苏勇带着一个排掩护主力突围,打到最后只剩下七个人,子弹打光了,手榴弹也扔完了。苏勇说,同志们,咱们今天可能交代在这儿了,但交代之前,得拉几个垫背的。
后来援兵到了,他们没死。
那一年苏勇二十四岁。
现在苏勇三十一了,鬓角已经有了几根白发,肩膀上扛着几千人的生死,心里装着的还是那句话——拉几个垫背的。
赵刚叹了口气。
“什么时候出发?”
“凌晨三点。让部队睡觉,睡足了再走。”苏勇看了看桌上的闹钟,时针已经指向一点,“你先回去眯一会儿,我去找魏大勇,让他把侦察排撒出去。天亮之前,我要知道闻喜周围每一个日军据点的确切情况。”
赵刚点点头,没有多说什么。他走到门口,忽然停住脚步,回过头。
“老苏。”
“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