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刚凑到苏勇耳边,低声说了句:排场不小。
苏勇嘴角微微一动:排场越大,说明他越重视。越重视,咱们的牌就越值钱。
赵刚没再说话,但目光已经开始工作了。
他扫了一眼院门口的卫兵。两排,每排六人,清一色的中正式步枪,刺刀上了鞘,皮带扣擦得能照见人影。站姿标准,间距均匀,呼吸都压着节奏,一看就是练过的。不是那种拉来充场面的杂牌部队,是正儿八经的精锐。
院墙四角的岗楼里,轻机枪的枪管微微探出射击孔,枪口方向覆盖了院门前的整片空地。赵刚在心里默算了一下射界——如果这四挺机枪同时开火,院门口方圆三十米之内没有任何死角。
这不是迎接客人的排场。
这是一个随时可以变成杀局的口袋。
赵刚把这个判断压在心底,脸上什么都没露。他回头看了一眼魏大勇,魏大勇微微点了下头——他也看到了。
苏勇整了整身上那件洗得发白的灰布军装,大步走了进去。
他的步子不快不慢,腰板挺得笔直,皮靴踩在青砖甬道上发出沉稳的声响。两排卫兵的目光齐刷刷地落在他身上,他一个都没看,径直朝正厅走去。
甬道两侧种着槐树,树冠遮住了大半个院子,月光从枝叶的缝隙里漏下来,在地上洒了一片碎银。赵刚走在苏勇身后半步的位置,余光扫过槐树下的阴影——树根旁边蹲着一个人影,手里端着什么东西,看轮廓像是冲锋枪。
暗哨。
赵刚又扫了一眼甬道尽头的正厅。门敞着,灯光从里面涌出来,把门槛前的那块红地毯照得格外扎眼。门两侧各站着一个副官模样的军官,腰间挎着手枪,手背在身后,表情恭敬但警觉。
从院门到正厅,不到五十米的距离,赵刚数出了至少三道明哨、两道暗哨,加上四角岗楼的机枪,总兵力不下三十人。
楚云飞把半个警卫连摆在了这座院子里。
说是迎接,不如说是亮肌肉。
赵刚在心里给楚云飞记了一笔:此人做事滴水不漏,哪怕是请客吃饭,也要把主动权牢牢攥在自己手里。
何莫修走在最后面,缩着脖子,眼神到处乱飘。他是搞技术的,从没经历过这种场面,两排卫兵的目光像刀子一样剜在身上,让他浑身不自在。他下意识地往魏大勇身边靠了靠,魏大勇瓮声瓮气地说了句:何先生,别怕,有我呢。
何莫修干笑了一下,没说话,但脚步确实稳了一些。
楚云飞在正厅等着他们。
厅里的陈设出乎意料地讲究。一张红木八仙桌上摆着四碟冷菜、一壶汾酒,墙上挂着一幅中堂山水画,角落里的留声机正放着一首肖邦的夜曲。
赵刚进门的一瞬间,目光在厅内转了一圈。
八仙桌摆在正中,四面各放了一把太师椅,椅背上搭着椅披。桌上的四碟冷菜是花生米、酱牛肉、拍黄瓜、皮蛋豆腐,不算奢侈,但在这个年月的前线,能凑齐这四样已经很不容易了。汾酒是竹叶青,瓶子上的封泥还没干透,是新开的。
墙上的中堂画画的是太行山水,笔法苍劲,落款看不太清,但装裱用的是苏州的绫子,不便宜。两侧的对联写着铁肩担道义,辣手着文章,字是颜体,写得中规中矩,没什么灵气,但胜在工整。
留声机是美国产的哥伦比亚牌,黄铜喇叭口,黑胶唱片转得不紧不慢,肖邦的夜曲从喇叭里流出来,在这座北方的青砖大院里显得有些不伦不类,但又莫名地合适。
赵刚注意到了厅里的一个细节——八仙桌的四面都放了椅子,但只有三面摆了碗筷。第四面,也就是面对正门的那一面,椅子在,碗筷没有。
那个位置是空的。
留给谁的?
赵刚没有多想,因为楚云飞已经迎上来了。
楚云飞本人穿着一身熨烫得一丝不苟的军常服,领章、肩章、胸前的勋表都擦得锃亮。他站在桌旁,看到苏勇进来,脸上露出一个恰到好处的微笑,主动伸出手。
苏旅长,久仰。
苏勇握住他的手,力道不轻不重:楚旅长,叨扰了。
两只手握在一起的瞬间,两个人都在对方的眼睛里读到了同一样东西——
警惕。
以及,势均力敌的尊重。
赵刚站在旁边,把这个瞬间看得清清楚楚。两个人握手的时间不长不短,刚好三秒,松手的动作几乎同步,谁都没有先撤,也谁都没有多留。
这是两个段位相当的人之间才有的默契。
楚云飞松开手,做了个的手势:苏旅长远道而来,先喝杯酒暖暖身子。河上风大,辛苦了。
苏勇没有客气,坐下来端起酒杯抿了一口。汾酒的醇香在舌尖散开,他眯了眯眼睛:好酒。楚旅长果然是讲究人。
乱世之中,能讲究的地方不多了。楚云飞也坐了下来,给自己倒了一杯,也就剩一口酒、一首曲子,还能让人觉得自己像个人。
这话说得轻描淡写,但赵刚听出了里面的分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