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砚林放下茶盏,缓缓开口。
“既来之,则安之。吴越公子若真有几分才学,今日自会现身;若只是虚名之辈,不来也罢。”
他这话看似公允,实则是在给吴越施压 —— 来,便是自投罗网;不来,便是认怂。
话音刚落,院门外忽然传来一阵清朗的笑声,伴着一阵轻快的脚步声:“周博士这话,倒是把话说绝了。不过吴越不才,若真不来,岂不是让诸位白等了?”
众人齐齐转头。
只见吴越身着一袭月白锦袍,腰束嵌玉革带,头发用一根羊脂玉簪束着,既无读书人的迂腐,也无浪荡子的轻佻。
他身后跟着两个随从,一个捧着书箱,一个提着酒壶,步履从容地走进跨院,仿佛不是来赴一场 “围剿” 之会,而是来逛自家后花园。
他先扫了一眼满院的人,目光掠过刘生时,微微一顿,带着几分戏谑。
“晚生吴越,见过周博士,见过诸位学友。听闻今日雅集,特来讨教几篇诗文,来得晚了些,还望诸位海涵。”
他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遍全院,原本嘈杂的议论声瞬间停了下来。
刘生率先站起身,一拍案几,厉声喝道。“吴越!你还有脸来?前日你那《汴河晚眺》,被人指认抄袭前朝隐士潘清的《晚泊图》。
可有此事!?
还有你那《论农桑策》,字字离经叛道,根本不配称读书之人!
今日雅集,便是要当众与你辩个明白,你若识相,便主动辞去‘才子’之名,莫要再玷污士林清誉!”
他这话一出,廊下顿时响起一片附和声。
“不错!正是要辩个明白!”
“抄袭之事,若不澄清,你何谈文名?”
“还请吴公子当众认错,莫要顽抗!”
吴越却不急不恼,反而走到厅中一张空案几前,然后才抬眼看向刘生。
“刘学友,你说我抄袭潘清先生的《汴河晚眺》,可有实证?还是只凭旁人一句传言,便在此妄言?”
“自然有证!”
刘生快步走到墙边,拿起一张早已备好的拓片,扬手递到吴越面前。
“你看!这是潘先生早年的手稿拓片,你那《汴河晚眺》中‘烟锁汴河柳万条,画船载酒过虹桥’,与潘先生手稿里的‘烟锁汴河柳万条,画船载酒过板桥’,仅一字之差,不是抄袭是什么?”
满院士子都凑了过来,盯着拓片看了,纷纷点头:“还真是!一字之差,便是抄袭实锤!”
“潘先生是前朝名士,他的手稿岂能伪造?吴越这下是赖不掉了!”
吴越扫了一眼拓片,忽然笑了,伸手接过拓片,指尖摩挲着那行字迹,缓缓开口。
“潘清先生的手稿,我自然见过。他这首诗初稿作‘板桥’,后觉‘板桥’过于写实。
又改作‘虹桥’,意在取‘虹桥卧波’之意,这在潘先生的《诗稿自注》里,写得明明白白。”
他说着,从书箱里取出另一卷泛黄的古籍,摊开在案上,指着其中一页。
“诸位请看,这是潘先生晚年的《自注诗集》,第三十七页,明明白白写着。
‘汴河一首,初作板桥,后改虹桥,以虹桥为汴水胜景,取画意也。’我那诗用‘虹桥’,正是取他定稿之意,何来抄袭之说?”
众人凑过去看古籍,果然见那页上写着这段话,字迹清晰,绝非伪造。
刘生的脸瞬间涨得通红,强辩道。
“那…… 那你那《论农桑策》!你说‘农桑非只耕织,当通商贾之利’,这是本末倒置,农乃本,商乃末,你竟敢颠倒本末,简直是离经叛道!”
“离经叛道?” 吴越放下酒盏,拿起案上的毛笔,饱蘸墨汁,在宣纸上挥毫写下八个大字 ——“农为根本,商为羽翼”。
写完,他将笔一掷,墨香散开,他抬眼看向周砚林:“周博士,您是国子监博士,想必也知道本朝太祖皇帝曾下旨。
‘农桑为本,工商为辅,然无商则农之产难出,无工则商之货难成。
’农是根,商是翼,根要扎得深,翼也要展得开,方能枝繁叶茂。
我那策中所言,不过是顺着太祖圣意,何来离经叛道?刘学友连本朝祖训都忘了,倒是该好好反省反省。”